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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没散。
岛外却先响了。
不是号角,是很低的铜鸣,从远海一阵阵压过来,像有人拿着空钟在海面下慢慢敲。
闻人止抬眼,只说了四个字。
“又在收网。”
尸身还横在地上,潮气把血腥味压得发闷。陆照川方才强追命契,识海还在隐隐作痛,胸口那块残碑沉得像灌了铅。可他没坐下,只把死去巡海使腰间那枚碎裂铜令翻了过来。
铜令背面,有一道很细的星槽。
不显眼。
像旧伤。
顾寒簪看了一眼,神色顿住。
“不是令。”
“是钥盘扣。”
她蹲下,指尖探入尸身袖口,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黑匣。匣身冰冷,沾着海水,表面覆满盐壳,像一块从船底撬下来的烂铁。
石阿七刚要伸手,顾寒簪已把那匣子翻过来。
底部只有两个极小的古篆。
海盟。
闻人止眸子一缩,立刻接了过去。他没急着开,而是把耳朵贴近匣面,听了两息,手背青筋一点点绷紧。
“里头在烧。”
“焚纹?”陆照川问。
“对。”闻人止道,“一旦离主盘过久,会自己熔掉。”
海风里那阵铜鸣又近了一截。
苏晚渔转头看了一眼雾外,掌心潮光已经亮起:“最多半炷香。再拖,外环潮线会被他们扫到。”
“开。”
陆照川只说了一个字。
闻人止没废话,短刃横切,刀锋从匣缝滑进去,火星极细,带着一点金白色。匣内立刻响起密密麻麻的针鸣,像一群硬虫在铁盒里乱撞。苏晚渔同时抬手,潮气从四周卷来,压住匣口溢出的热浪。
砰的一声轻响。
黑匣裂开。
里面不是玉简,也不是密令,而是一只被拆成三层的青铜星盘。
盘面极薄,环环相扣。最外一圈刻海潮时序,中层是群星移位,最里一层却不是星,而是密密麻麻的点线与旧刻礁纹。只是盘芯已开始发红,一缕一缕黑烟从纹槽里往外钻。
闻人止两指如钩,迅速卸下外环。
“顾寒簪,把你那几页拿来。”
顾寒簪没有迟疑,直接将怀中包着油纸的残页摊开。纸页一见海风便发脆,边角卷得厉害,墨迹却压得极深,上头记的不是账目总数,而是一串串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船次、失踪人数与火验批号。
此前这些东西分开看,只像一堆烂账。
如今摊在星盘旁边,忽然有了骨头。
陆照川站在一旁,目光落下去。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同一处标记。
账页上写“西南九雾,矿奴二十七,夜换,三沉二留”。
星盘礁纹边缘,也有一处极淡的钩线,旁边压着一个旧点。
顾寒簪指尖一停,声音很冷。
“这里,我早先只当是海上黑转点。”
“现在看,不是转点。”
“是投放。”
闻人止已经拨开第二层盘环,露出下头更旧的一面。那一面不是海盟近年的制式,铜色发乌,刻纹粗砺,显然是从一张更早的旧海图上拓下来的。
他把盘片轻轻一转,苏晚渔的潮光照上去,整面铜盘立刻浮出断断续续的白线。
像一张被人割烂又强行缝起的海图。
石阿七低声骂了句。
“这帮狗东西,拿星盘藏图。”
“不是藏。”顾寒簪道,“是只给能看懂的人看。”
她一边说,一边把账页上的几个批号压到对应海域上。
一处。
两处。
三处。
越压,众人的脸色越沉。
那些原本散乱的旧账残记,竟与星盘上的暗刻标位一一对得上。不是巧合,是同一套程序在不同年份留下的两层皮。
顾寒簪翻到最后那张残页,纸页边上已经被火燎掉一角,只剩半截字。
她把它按到盘心外沿时,闻人止忽然停手。
“别动。”
他俯得很低,指尖在那条发白的旧线边缘一点点抹过,抹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粉。
灰粉一掉,底下露出三个更古的刻字。
投饵区。
四周静了一瞬。
风声、铜鸣、潮水,都像被这三个字压了一下。
石阿七喉结动了动:“投什么饵?”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他们脚下,在尸体上,在那条刚被追过的命契血线里。
陆照川目光往下移。
投饵区之外,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位置正与先前巡海使布下的验火盘、锁潮钉所对应。闻人止把盘环再转,第二层的缺口终于对正。
又是三个字。
验火区。
这一次,苏晚渔都沉默了。
她是最早借潮试路的人,三条海路,三道窄门,最后都通向同一片无人雾区。她当时便觉得不对,现在再看这张图,才知那些“漏斗”根本不是封锁破绽,而是故意留给猎物的口子。
谁能从黑市、换牌、外围围猎里活下来,谁才配被送到这里验一次火。
命火亮不亮。
碑有没有应。
活不活得成下一道钥。
顾寒簪的手指有些发白,却压得极稳。她把司命监旧账上那些“照命”“留牌”“回契”的批注一条条比过去,嗓音比海风还薄。
“这些年照骨海失踪的人,不是一起一落。”
“是筛。”
“先放饵,引人入海。”
“再验火,把能亮的挑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盘心最内一圈。
“最后,入眼。”
闻人止指尖一抹,把最后一层盘芯上的黑烟硬生生掐灭。
盘心显了出来。
那是整张旧海图最深的地方。
边缘只有一道窄窄的古环,像海眼。其外刻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