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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翻一页,脚下主脉就更烫一分。残碑悬在身前,裂纹里透出的白意慢慢收拢,像在看,也像在衡量。
这册族谱不是他唤出来的。
是祖地被压到某个份上,自行翻出来的旧账。
他看到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掠过,很多从未听过。
但那些笔画很沉,沉得像能压进骨头里。
他看到了自己这一支。
看到了祖父辈,看到更前头几代,最后目光停在一行发暗的旧字上。
陆承碑。
注:守主锁,绝后路。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截,像写字的人当时手已在抖。
陆照川指尖微蜷,没有说话。
山外却有人先沉不住气。
一名栖霞长老忽然上前半步,厉声道:“就算陆氏与古碑有关,又能如何?古碑涉禁,本就该由宗门共管。此人私开祖阵,照样当拿!”
他这是抢话,也是在替九宗把将散未散的理由重新拽回来。
可话音才落,族谱中段忽然亮起一片更深的血光。
不是名字。
是誓文。
那誓文从纸页深处一点点浮起,字迹古旧,边沿还沾着暗褐血斑,像是以血按上去的。
“陆氏守碑,守门不守利,守脉不受封。”
“见碑裂,当补;见门摇,当镇。”
“若借命养运,分夺后人,喂碑开门者——”
字到这里,周遭风声都像被压住。
许多人呼吸一紧。
下一刻,最后四字砸下来。
“同誓可诛。”
夜色里像凭空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谁被指了名。
可该明白的人,都明白了。
顾寒簪盯着那四个字,掌心缓缓收紧。她追查旧案至今,很多推断一直缺一块钉死的铁。今夜这一句,不是直接指认,却比很多供词都重。
偷命养天骄,养运,喂碑,开门。
那不是外人臆测。
是陆氏守脉早就防着的事。
也就是说,今日这些人做的,很可能正是旧誓里要杀的那一种。
外层营线里,几宗修士已经压不住神色了。有的看向栖霞,有的去看法船上的镇器,有的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时再说陆照川只是邪修余孽,已经没人能信得那么稳。
紫袍老者脸上终于少了那份淡漠。
他盯着那页誓文,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厉色。
“收声。”
他一字落下,九枚小印同时震鸣,想用联署法势把族谱压回去。
可他刚催动,祖地里便有回应。
陆照川抬手,按地。
“压我可以。”
“压这个,试试。”
话音落下,祖地废祠外那条刚被镇山锥砸出的古旧碑路,忽然一寸寸亮起。灰尘往两边散,露出路面上一枚枚早已磨平的足印。那些足印不知走了多少代人,深的浅的,乱中有序,一直通向祖地中央。
碑路一亮,族谱光华更盛。
九枚小印压下的法势被碑路反卷,半空传出密密的碎裂声,像冰层受力开纹。三枚小印当场失衡,歪飞出去,其中一枚甚至直接撞碎了一截灵塔角檐。
塔上石屑簌簌直落。
九宗压境的架子,再次被打出了响亮的一耳光。
顾寒簪看着那条碑路,忽然明白过来。
今夜之后,谁还想拿“逃犯”两个字轻轻盖过陆照川,已经不可能了。
从族谱显形这一刻起,这个人身上的意义就变了。
通缉与否,只是表面。
真正要命的,是他身上连着门,连着碑,连着旧誓不肯断的那一线血。
谁得了他,谁就可能摸到更大的锁。
谁失了他,谁这些年压下去的事就可能翻起来。
这一层东西,在场的人都想到了。
所以比起先前,杀意没减,反而更重。
而且更脏。
因为不止想杀。
还想抢。
许观河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色发白,背后却渗出细汗,汗意冰凉,贴着衣衫。他忽然意识到,陆照川若今夜死在这里,很多真相会跟着一起埋下去;可陆照川若活着,被人带走,自己身上的根也未必保得住。
他第一次不知该盼哪边赢。
族谱还在往后翻。
前面的名字越来越稀,到了最后几页,几乎只剩断行残字。纸边烧黑得厉害,像曾被人故意焚去一半。
半空寂得可怕。
连紫袍老者都没有再贸然出手,只死死盯着最后那几页,像要从里面剐出什么。
终于,最后一页显了出来。
那页最空。
没有多少名字,正中只有一道快要淡没的批注,墨迹残缺,笔锋仓促,像是有人在油尽灯枯时硬写下来的。
陆照川抬眼,看清了那句话。
山外众人也都看清了。
“后人若命遭分夺,可回祖地讨一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