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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页声还在。
一声接一声,干,涩,像多年没沾过潮气的旧纸在夜里自行张开。
那页淡金族谱悬在祖地上方,边角焦黑,纸纹里还压着暗红色的旧痕。不是阵纹映光,更像真有一册东西,被从地底搬到了天上。
九宗营线里先前那股压人的整齐,断了一瞬。
法船上的紫袍老者目光沉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祖阵再强一分。
是祖地自己开口。
族谱第一页缓缓铺开。
最上方只有两个字。
陆氏。
字迹不大,笔锋却沉得厉害,像拿碑刀刻在纸上。那两个字一亮,祖地四角同时起了轻震,旧墙缝里渗出的灰白气息都朝上聚去,带着一股潮湿土腥味。
接着是名字。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
并不花,也不乱。每个名字旁边都只有极短一道注记。
守东脉。
守井口。
守辅锁。
守残碑。
没有功名,没有境界,没有谁在外头杀了多少人,闯了多少地。
只有守什么。
山外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阵师、执令人,看着那一页页展开,神情一点点变了。因为这不是寻常族谱。
这是职录。
是把一族人的命,按在一处古阵里,一代一代写下来的东西。
顾寒簪站在旧界碑旁,眼底微微一缩。
她追旧案追了这么久,见过陆氏旧印,见过越权封痕,见过被抹过的名册,却没有见过这样直白的证。
陆氏不是偶然卷进残碑。
陆氏本来就在碑里。
法船后方,有人低声失口:“真是守碑脉……”
这一句虽轻,仍像石子砸进死水里。
周遭气氛更沉。
九宗今夜摆的是镇压邪碑、缉拿叛修的架子。可祖地上空这一册族谱一开,很多话就不那么稳了。
若陆氏本是守碑一脉,那陆照川便不只是通缉者。
他是门锁上的血。
是阵眼认的后人。
是活着的钥匙。
紫袍老者不再等。
他抬手一指,一枚小印自袖中掠出,直冲那页族谱而去。印风未至,半空先起一股灼热焦味,像铜铁被生生烧红。
“妖谱惑众,碎了它。”
话音落下,小印化作一道黑金流光,撞向谱页中心。
就在将触未触时,祖地深处忽然响起一记沉闷碑鸣。
不是高响。
像有人隔着很多层石土,拿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碑身。
咚。
这一声后,族谱旁边无声浮出一圈旧篆。
那枚小印撞上去,竟没有打散纸影,反被硬生生弹了回来。印身裂出一道细纹,倒飞数十丈,砸在法船护栏上,震得整艘船都往后一沉。
船上几名执印修士当场闷哼,鼻间见血。
外围营线顿时乱了几分。
顾寒簪抬眼,直接把监察残印又抬高半尺,冷声开口。
“镇压邪碑?”
“陆氏祖谱在此,守脉旧誓在此。谁还敢说此地只是邪修妖阵?”
没人立刻接她。
因为族谱还在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越往后,名字越少。纸上的血色也越重。到了后几页,旁边的注记不再只是守什么,开始多出短短一句。
守而不言。
死而不迁。
碑裂,人补。
看到这一句时,许观河喉结重重动了一下。
他站在第二道封线后,本来已被灰眉长老用镇心诀压住气血。可那四个字一亮,他体内那团被养出来的根基又开始发紧。
不是阵威压他。
是牵扯。
像有人在他心口埋了一根细线,这会儿被祖地一页页往外拽。每拽一下,他胸腔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
灰眉长老察觉不对,袖中符针一翻,便要落向他腕上。
许观河却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别碰我。”
他声音不高,带着极重的哑。
灰眉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把身形微微一侧,替他挡住四面视线。
许观河死死盯着那册族谱。
他不想承认。
可他越来越明白,自己这些年吃进去的,不只是天资,不只是福运。
里面还有别人家门里该守、该还、该死的人命。
祖地深处,陆照川也在看。
他离得最近,感受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