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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水衡司的废渠比图上更窄。
石壁两侧全是盐霜,手掌按上去,寒意直往骨里钻。渠底积着没过脚面的黑水,水面漂着一层薄油,带着旧尸仓才有的腥甜味。
陆照川入渠不过十余息,后方就传来锁门声。
不是一道。
是三道铁闸次第落下。
咣。
咣。
咣。
声音顺着石道往前顶,震得渠壁碎灰直掉。宁照月断线之后,司命监的封查比她预估还快,像一只手已摸到这条废脉上来。
陆照川没有回头。
他贴着左侧石壁疾行,袖中月白小佩一直微微发热,佩心那缕细细月纹时明时灭,替他在黑暗里指着路。
前方第一个断口很快到了。
一扇半沉在水里的铁栅横在废渠尽头,栅栏上缠满老旧藻丝,缝隙里却隐着一圈极淡的红光。那不是死禁,是新补上去的司命封线。
宁照月说过,第一处要断火,不可见血。
陆照川蹲下身,指尖探入黑水。水冷得像冰,却在他指腹压落时轻轻一颤,露出底下几枚碎裂的引火石。
有人早来过。
也有人补过。
他目光一沉,掌中灰白火意没有放出去,只沿着掌纹倒卷,压成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焰,缓缓送进铁栅最下方那一点红光里。
不是烧。
是闷。
红光被那缕暗焰裹住,先是发亮,随即像被湿泥捂灭,悄无声息塌了下去。
铁栅后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闷咳。
封线断了。
陆照川抬手掀起铁栅,身形贴水穿过。就在他落地的同时,身后黑暗里忽然亮起两点青白灯火。
巡渠人到了。
两名司命监黑衣执役踩着渠沿疾掠而来,手中提灯不照前路,只照水面。灯光一落,黑水里立刻显出一串残留波纹。
他们追得很准。
左边那人刚要抬手示警,陆照川已先一步掠起。灰火不扬,只在黑暗里闪了一线。那人喉间连声都没出来,颈骨便断了,尸身被陆照川反手按进水里,只溅起一点冷腥水花。
另一人悚然退步,袖中命钉才弹出半寸,便被陆照川一脚踏碎腕骨。
咔的一声,脆得发空。
那人闷哼,额角青筋暴起,还想以肩撞墙发讯。陆照川掌心压下,直接把他的脸按进渠壁盐霜里。
“谁补的线。”
那人牙关死咬。
陆照川五指微收。
盐霜混着碎石,一寸寸磨进那人面皮。血没流出来,先出来的是一股焦糊气。那人撑了三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栖……霞……”
下一瞬,他后颈命纹自爆,整个人猛地一抽,双目直接碎成灰白。
陆照川松手,人顺着石壁滑进水里,像一袋烂泥。
栖霞宗的人,比司命监还先一步在这条线上落子。
他从那人腰间扯下巡渠铜令,继续前行。
第二处锁位在一段抬高的干渠上。
两侧开着窄窗,窗外正对内城下层街巷。远处碑光压在檐角,一层层白得发青。街上没有寻常人,只有一队队持契黑骑从石桥上驰过,蹄声空洞,像踩在棺板上。
宁照月说,这里要借半息巡换空档。
陆照川伏在干渠阴影里,听着外头脚步。
三短,两长,再一短。
是巡换节律。
等到第四轮将落未落时,他忽然抬手,将方才夺来的铜令掷向左侧石窗。铜令撞窗,发出清亮一响,立刻把一支路过的黑骑小队目光引了过去。
也就在这一下分神间,另一头守着干渠口的两名执役同时转头。
半息空出来了。
陆照川身形一沉,整个人像一道贴地黑影从两人视线夹缝里掠了过去,衣角只带起一缕凉风。等那两人察觉不对回身时,干渠里只剩下一点未散的湿气。
第三处锁位最深。
那已不算废渠。
更像一条被旧城遗弃后,又被人硬生生改成暗脉的石腹。前头竖着一面斜插地底的残墙,墙上布满细密刻痕,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墙缝里渗出的银白光亮,把地面照出一块块冰似的斑。
墙前站着人。
不止一个。
四名司命执印分列两侧,中间坐着个披灰袍的瘦老者,膝上横一只漆黑木匣。匣缝微开,里面透出的不是宝光,是一阵阵活人命火的热气。
陆照川刚停下,残碑就在袖中轻轻震了一下。
那木匣里装的东西,和他有旧仇。
灰袍老者像是觉出什么,眼皮一抬,目光往黑暗里扫来。
“出来。”
声音很轻,却把四周细灰都震得飘了一层。
陆照川没动。
灰袍老者又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内城暗线如今也烂到这等地步?月脉的人,竟敢摸到我眼前。”
陆照川心里一冷。
这人不是单纯守锁。
他认得宁照月那枚佩印的气。
下一息,四名司命执印同时抬手,锁墙上月白纹路骤然收紧,原本只开半息的门缝竟开始往死里合拢。
再拖一瞬,这条线就废了。
陆照川不再潜。
他一步踏出黑暗,掌中灰火直压最左侧那名执印胸口。那人护印才亮起,就被一掌打穿,护印碎片和胸骨一起炸开,热血溅上锁墙,立刻被月纹蒸成白汽。
其余三人齐喝,命契锁链当头罩下。
陆照川反手抽出那枚月白小佩,往墙上一按。
银白月纹受佩印一引,果然停滞了半息。
就这半息,够了。
他横身撞入三道锁链中间,肩背被链上命钩刮出三道血口,衣袍当场裂开。疼意还未炸开,灰白火意已经顺着锁链反卷上去。
锁链尽头那两名执印同时惨叫,双臂从袖中一路焦黑到肩,整个人被反噬掀飞,重重砸在墙上。
最后一人最狠,竟直接撬开膝上木匣一角。
匣内十余枚细小命牌顿时齐齐颤动,牌面浮出一个个被截断的姓氏和生辰,热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那不是外城名册收来的散命。
是多年封存、炼过、筛过的命根。
栖霞宗的手笔。
陆照川眼神一厉,抬脚踏碎那人喉骨,反手把木匣夺了过来。匣一入手,里面十余枚命牌竟像活物般撞击匣壁,发出笃笃轻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灰袍老者这时才真正变色。
“你是谁?”
陆照川没答,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过去,老者瞳孔猛缩,像是从他眉眼里认出了什么,嘴唇抖了抖。
“陆……”
他后半个字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