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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写!把本帅运筹帷幄、诱杀逆首方腊的细节写足!”
浦口大营中军帅帐内,童贯杵着铁拐来回踱步,唾沫星子喷了文吏一脸。
文吏捏着毛笔的手直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印。
心腹幕僚掀帘快步走入,凑到童贯耳边低语:
“太尉,南岸摸回来的水鬼探明了,赵统制没死在江里,被武植活捉关在下关水牢全招了。”
童贯脚步一顿,拐杖重重杵进泥地里。
帐外庆功的鼓声还在震天响,旗杆上的红绸随风乱晃,西军驻扎的东营却空荡荡的。
“慌什么!只要隔着大江,死活还不是本帅一句话的事!”
童贯咬着后槽牙,压低嗓门喝令:
“把伤亡名册全锁进铁箱,调本帅的亲卫把船坞、粮仓和帅印围紧!”
“今晚把本帅的床铺挪到中军内圈,披挂就搁在榻边,谁敢乱传半个字,立斩!”
幕僚擦了把冷汗,退下传令。
童贯自以为瞒的滴水不漏,殊不知到了子时,江南岸划过来一队快船。
李俊站在船头比了个手势,花荣领着弩手张弓搭箭。
箭杆上绑着油布小囊,伴着弓弦轻响,成片的箭矢越过寨墙,落进河北军各营的火盆旁和帐篷顶。
一名守夜的河北军老卒听见噗嗤声,缩着脖子探出头,从泥地里拔起一支箭。
拆开油布,里头掉出几张纸。
老卒凑到火堆边眯眼一看,呼吸变粗,回头朝帐里招手:
“都别睡了!快出来看,是赵统制的亲笔供状!”
十几颗脑袋从帐帘后钻出来,挤在火堆旁争着往上瞅。
纸上不仅印着童贯强逼河北军乘火船当炮灰的作战令摹本,下头还附着活下来的俘虏名单。
“狗子!俺弟狗子还活着!上头有他的名字!”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都头一把抢过名单,眼眶通红。
还没等众人看完,童贯的亲卫队提着明晃晃的腰刀冲进营区。
“太尉有令!南岸射来的是反贼伪造的妖书,全部交出来烧掉,私藏者斩!”
都头把名单往怀里一揣,伸手扯下营门上挂着的庆功红绸,紧缠在手臂上,按住刀柄往前跨了一步:
“放你娘的屁!赵统制的画押俺认的,渡江那晚的口令和船号全对的上,哪会是假的!”
“你们西军躲在后头拿刀逼俺们跳火海,现在还要烧俺弟兄的活命信?”
四周几百名河北军士卒哗啦一声围拢过来,手全按在刀鞘上。
前来搜书的亲卫队长看着周围冒火的眼睛,脚步停在辕门边上,硬是没敢往火盆里添半张纸。
这还不算完。
天刚蒙蒙亮,北岸取水口的芦苇荡里又漂过来几百个塞着布的竹筒。
早起挑水的伙夫捞起来一倒,里头全是南岸河北军俘虏按着指印的报平安信。
伙夫连水桶都顾不上挑,抱着竹筒跑回营里大喊:
“南岸来信了!有手印,还有赵统制的私记!”
各营士卒一窝蜂涌上来,识字的军校被推到木箱上大声念信。
“大柱子说他在江宁下关吃上了大块卤肉和白面炊饼,武帅还给发了伤药!”
“信上说了,童太尉为了省下几万弟兄的抚恤银子,故意拿杀方腊的假功劳糊弄咱们!”
底下听信的士卒骂声连成一片。
到了大白天,江边的船坞全停了工。
伐木的士卒把斧头往泥地里一扔,成群结队堵在中军辕门外。
十几个河北军校尉联名递上状纸,扯着嗓子喊:
“请太尉放出阵亡名册!交出渡江军令原本!给赵统制和死难弟兄一个交代!”
中军大帐内,童贯听着外头的怒吼,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帐外尖声叫道:
“反了!全反了!统领何在,带亲军出去把带头的全砍了!”
守在帐门的西军亲卫统领单膝跪地,半步没挪:
“太尉,外头围了上万河北军,长枪全平端着呢。”
“咱们西军就剩这点人,一旦见了血,十万河北军当场就得炸营,不如把军令原本拿出去核验……”
“核验个屁!”
童贯一铁拐砸翻了旁边的炭盆。
真把军令拿出去,他克扣抚恤、拿河北军填火海的事就全摆在明面上了,不拿出去,今晚就得被乱兵剁成肉酱。
好容易挨到天黑,探马送来的急报更是让童贯出了一身冷汗。
“报!南岸摩尼教大军已退往太平州,武植昨日便率三万铁骑回防江宁,下关正集结八十艘大渡船!”
“江面上还有拿铜皮号筒喊话,说咱们浦口大营的布防图在武植手里,还要让赵统制登城宣读供状!”
童贯看着沙盘上的浦口位置,后背一阵发凉。
船烧光了,河北军闹着要反,武植手里还捏着大营的布防图。
继续待在江边,纯属等着武植半夜摸过来割脑袋。
童贯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咽了口唾沫,冲幕僚哑着嗓子下令:
“传令……就说本帅奉旨移驻滁州整顿兵马。”
“让亲军把船坞里的铁件拆走,带不走的木料全烧了,帅印和辎重先走!”
幕僚一句话不敢多问,赶紧把刚拟好的渡江军令扔进火盆。
天还没亮,浦口大营火光四起,十万河北军分批拔寨北撤。
童贯怕各营在路上合兵造反,硬是用西军把自己围在中间,逼着河北军隔开十几里路分头走。
大头兵们一边走,一边把藏在怀里的南岸书信掏出来互相传看,骂娘声一路传到了滁州界。
下关城头,武植听完李俊的汇报,笑着摆了摆手:
“把烽火台的警旗撤了吧,让水军看着他们滚蛋,不用追。”
南北两路大敌一退,绷紧的江宁、润州、常州同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