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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西面隘口的观察哨传回来一条比之前都长的消息。以往那些纸条不过寥寥数语,或写“有骑数匹,往东探路,折返”,或写“敌骑十余,沿旧路行,未近隘口”,可这一次,纸条被卷得紧实,系着哨位特有的麻绳扣,拆开来足有巴掌宽的一长条。韩昭蹲在军校门口的石阶上,把纸条凑着天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慢慢站起来。纸条上的字写得密,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风里带了湿气。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哨位的人后来补上的:“骑数约四十上下,马匹膘肥,不似远来疲态。”
纸条上说,隘口外面又出现了骑马的人。这次比前两次都多,约莫几十骑,沿着旧路往东走了一段之后没有折返,而是在隘口外面扎了营。哨位的人远远看了几眼,说那些人的营帐排列跟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帐篷之间留有固定的间距,外围没有设栅栏,但帐篷的朝向和间距像是按照某种固定的规矩摆的。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营里有人在帐外走动,动作整齐,像是按队列走的。”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进了军校,把地图摊在长案上。前燕的骑兵在隘口外面扎营,这是前三次探路之后第一次没有折返。几十骑,带着帐篷,按队列走动——说明这不是探路的小队,是一支有建制的部队。他把手指在隘口的位置点了一下,蹲在长案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前燕的骑兵在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外面扎营,下一步要么进隘口往东走,要么往南走并州。不管往哪边走,山脚这边的谷地都会被纳入他们的视野。
韩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隘口往东,沿着那条旧路划过窄道,又往南一拐,落在并州的方向上。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前三次探路都是小股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蜻蜓点水,碰一下就走。可这一次,几十骑带着帐篷扎营,分明是要停下来。停下来做什么?等后续部队,还是就地休整,准备下一步动作?他蹲在长案旁边,脑子里把各种可能都过了一遍,又觉得哪一种都不能轻下结论。马匹膘肥,不似远来疲态——这说明他们不是从辽西一路奔来的,而是在附近某个地方已经休整过一段时日。附近哪里有能养马的地方?他在地图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几处河谷和山间盆地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处没有标注名字的空白上。
李农从旧部棚屋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然后他弯腰进来,在长案旁边蹲下来。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蹲在旁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盯着隘口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慕容氏的骑兵在隘口外面扎营,说明他们准备进山了。隘口里面的路我们熟,他们不熟。如果他们要进来,我们可以放他们进来一段,在窄道里堵住。”
“先不急。”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他们在隘口外面扎营,不一定是要进山,也可能是在等后面的部队。先把哨位的人数加一倍,盯住隘口外面的动静。如果他们真的进山,再按窄道堵路的办法打。”
李农蹲在旁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哨位加一倍还不够,得让他们轮班盯着,白天看烟尘,夜里看火光。骑兵扎营总要生火做饭,火光瞒不住人。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能知道。还有一样——马粪。马吃了草料总要拉,几十匹马的粪堆起来不是小数目。第二天去看粪堆的新旧,就能知道他们是刚扎营还是已经待了几天。”
韩昭觉得这话在理,便让李农去安排。李农站起来出了军校,往旧部棚屋那边去了。韩昭又蹲在长案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把隘口外面的几条小路都记了一遍,才把纸条折好收进木箱里。
赵诚从土岭方向赶回来,在长案旁边蹲下来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西面隘口里面的窄道我走过。从隘口往东有一条旧路,路面窄,两侧是坡地。如果在窄道中段的两侧坡地上设伏,前后一堵,进来的人就回不去了。”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赵诚说的窄道位置在地图上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先加哨位,不加伏兵。等他们真的进来了再动手。”
赵诚蹲在旁边想了想,说:“加哨位可以,但哨位的人不能太靠前,免得被他们发现。最好在窄道东口外面的坡地上设一个暗哨,既能看见隘口外面的动静,又能及时往回传消息。暗哨的人不能多,两三个就够,带一面小锣,有动静就敲,声音顺着窄道传回来,比跑回来报信快。”
韩昭点头,让赵诚去安排暗哨的事。赵诚当天就带了两个人往西面去了,临走前在长案旁边蹲下来,把窄道东口外面的地形又比划了一遍,才起身出了军校。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西面隘口的哨位传回来一条急报。纸条上说隘口外面的骑兵拔营了,几十骑沿着旧路进了隘口,往东走了约莫几里地之后停住了。哨位的人说那些人进隘口之后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走到窄道中段的时候停了一阵,又往东走了一段才停住。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目前停在窄道东口外面,没有继续往东走。”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赵诚和李农叫到长案旁边。三个人蹲在地图两侧,韩昭用手指在窄道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们进了隘口,停在窄道东口外面。下一步要么继续往东走,要么往南拐。不管往哪边走,都会经过我们西面的那条小路。第六营从土岭往西面调一段,在窄道东口外面的坡地上设伏。如果他们的骑兵继续往东走,进入窄道之后从两侧坡地同时放箭,前后一堵。”
赵诚蹲在长案旁边把窄道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了一句:“窄道东口外面的坡地我熟,可以设伏。但第六营从土岭往西面调,路上要走两三天。如果他们在这两三天里继续往东走,伏击就来不及设了。”
“那就先派几个人从谷地直接往西面走,抄近路赶到窄道东口外面,先把哨位设起来。第六营跟在后面,到了之后再换班。”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
李农蹲在旁边听完,插了一句:“抄近路的人不能带太多,人多了走得慢,反而误事。挑十几个腿脚快的,轻装上路,两天之内应该能赶到。路上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走夜路的时候不能打火把——隘口外面的骑兵虽然隔着一段,但夜里安静,声音传得远。”
韩昭点头,让赵诚去挑人。赵诚当天就带了十几个人从谷地出发往西面走。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西面的小路消失在太行山南段的轮廓里。那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山脊上的树已经落了叶,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赵诚的人马沿着小路往西,先穿过谷地边缘的灌木丛,再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岭,然后就没入了山脚的阴影里。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了,才站起来往坡下走。
三天之后赵诚传回消息说已经赶到了窄道东口外面,前燕的骑兵还在原地停着,没有继续往东走。他把消息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水塘边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水车带起的水纹推着慢慢转圈。韩昭蹲在水塘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回走。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赵诚从西面传回来一条更具体的消息。纸条上说前燕的骑兵在窄道东口外面停了一阵之后往南拐了,沿着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往并州方向走了。赵诚带人在窄道东口外面蹲了几天,确认那支骑兵已经离开了隘口范围,才带人撤回谷地。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前燕的骑兵往南拐了,往并州方向去了。他们没有进山,只是在隘口外面探了一段路。”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把树枝在地上画的那道线又描了一遍,才说了一句:“探路探到隘口外面又往南拐,说明他们的目标不在我们这边,在并州。但探路的时候把我们的隘口也摸了一遍。等他们摸清了并州,下一步可能还会往东看。”
韩昭蹲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燕的探路摸到了隘口外面又往南拐了,说明他们的重心在并州方向。但探路的时候已经把隘口外面的地形摸了一遍,以后如果真的要往东走,隘口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前燕探路的几条消息记在册子上。第一条是初秋的“骑数匹,往东探路,折返”,第二条是“骑十余,沿旧路行,未近隘口”,第三条是“骑数十,扎营隘外,按队列走动”,第四条是“拔营入隘,停窄道东口”,第五条是“南拐往并州”。他把这几条按时间顺序排好,又在旁边注了几个字:“哨位加一倍”“暗哨设窄道东口”“第六营待调”。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西面隘口的方向已经没有灯火了,赵诚带人撤了回来。韩昭蹲在门槛上朝西面看了一会儿,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天色融成了一片。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慕容氏的名字已经留在了暗线的纸条上,从辽西到河北北部,从平原到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又从隘口往南拐进了并州。前燕的探路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山脚这边靠,而山脚这边的谷地正在一步一步地把该设的哨位设好。韩昭躺在黑暗里,听着水车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