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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料样品送出去之后,西面的消息沉寂了一阵。
这种沉寂并非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一种压着呼吸的等待。韩昭心里清楚,铁料样品到了陇西姚氏手里,对方要验看、要掂量、要部族内部商议,还要观望东面后赵残部和北面前燕的动静。这中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他没有催,催也无用。这几个月来,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分清什么是自己能推着走的,什么是只能等它自己发酵的。能推着走的,他一天都不耽误;只能等它发酵的,他就不去碰,让它自己熟。
他把这几个月来的敌情和联羌的事重新捋了一遍,蹲在军校门口的长案旁边,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图。炭条划过木板的声响很轻,一笔一划都落在实处。东面后赵残部退回了邺城方向,北面前燕的骑兵退回了平原北部,西面隘口的鲜卑骑兵退到了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周围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他把简图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绳,慢条斯理地搓着。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膝盖几乎碰着门槛,说了一句:“四个方向都安静了。后赵退回了邺城,前燕退回了平原北部,西面隘口的骑兵退到了山脚是安静的。”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手里的草绳没有停。他把搓好的一截盘在膝盖上,才慢慢说了一句:“平衡的时候最该做的事是把该修的修好,该攒的攒足。等平衡破了,再想修就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平,却像锤子落在砧上。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水车在塘边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不急不缓。他把赵诚、周平和刘茂叫过来,四个人蹲在长案旁边,把平衡期该做的事安排了一遍。
“土岭营寨的矮墙再修一段,第六营的粮草底数从一个月提到一个半月。”韩昭用炭条在木板上点了一下,“各营的兵器库存按编制数的三成备足,箭矢的底数从二十天提到三十天。各旅的军屯地开春之后再扩一批,把新来的人编入开垦序列。军校对后备营的训练进度往前赶,基础三项的考核从三个月缩到两个月。”
刘茂蹲在长案旁边,把粮草的事记在木片上,炭条在木片上划出细密的字迹。他写完之后抬起头说:“总库的粮够全军吃三个月,如果各营的底数再往上提,总库的周转就会紧。要么从各旅的军屯里多匀一部分,要么从外面再收一批粮。”
“从南面的渡口那边再收一批。渡口下游有几处旧粮仓,之前探过但没动。现在平衡期正好去收。”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道指向南面的线。
赵诚蹲在另一侧,把矮墙的事接了过去:“土岭的矮墙再修一段,石料和黏土要重新备。第六营的人手不够,从第七营再抽一部分过去。”
“第七营抽一半过去,修完了再归建。”韩昭说。
安排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赵诚带第六营和第七营的人上了土岭,石料从北坡一筐一筐背上山。矮墙又加厚了一段,墙基往外扩了两尺,墙头用碎石压顶,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褐色的带子箍在山腰上。刘茂带人去南面的渡口下游收粮,旧粮仓的仓门一推开,霉味和谷壳味混在一起扑出来,粮食品相不算好,有些受了潮,有些掺了沙土,但筛一筛、晒一晒,够补各营底数的缺额。军校的训练进度往前赶了,后备营的基础三项考核从三个月缩到了两个月,各旅补入的新兵也比之前快了一些,操练场上的号子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入冬之后,平衡期还在维持。
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着谷地里的各处运转。风从北面下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工棚的炉子没停,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拉成一条斜线,散进灰白的天空里。粮棚的账目清了,刘茂每天傍晚都把当天的出入记在木板上,再誊到册子里。军校的讲案又添了几页,讲武堂的墙上挂起了新的舆图,上面用炭条标着四个方向的敌情变化。医学院的草药晒了一批新的,院子里铺开的竹席上摊着切好的根茎和叶片,药香混着冬日的冷气,闻着让人清醒。学堂的读书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孩子们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脆生生的,和操练场上的号子声一高一低,在谷地里交错着。
各营的操练按训练大纲的进度走,各旅的军屯地在入冬之前又翻了一遍,冻土被犁铧翻起来,露出分到了各旅,由老农带着认地块、辨土色,虽然入冬后不能下种,但先把垄沟的走向定了下来,开春解冻就能直接动犁。赵诚从土岭下来之后,又带人把营寨外围的排水沟清了一遍,把夏天淤积的泥沙挖出来,沟底重新拍实,免得开春化冻时水排不出去。周平则把各营的兵器库重新盘了一遍,缺的补上,坏的挑出来送工棚修,每一件都过了手。铁匠铺的炉火这些天没熄过,风箱从早拉到晚,锤声叮叮当当地落在铁砧上,穿过谷地,传得很远。木工棚那边也没闲着,新做了一批箭杆,削得溜直,一捆一捆码在墙根底下等装配。
韩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蹲在坡顶上把平衡期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面后赵退回了邺城,北面前燕退回了平原北部,西面隘口的骑兵退到了山脚都在按计划往前走。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他伸手揉了揉,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坡道上的碎石被踩得发亮,两边的枯草在风里低伏着。他在军校门口蹲下来,陆淮正蹲在长案旁边整理当天的情报汇总,见他进来就把纸递了一份。韩昭接过来看了一遍——四个方向都没有新的动静,西面暗线也没有新的纸条。他把纸还给陆淮,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
水塘的水面在冬日里显得沉静,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花比夏天小了些,但水声依旧均匀。他走过工棚、粮棚、医学院、学堂,每一处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没有一处停下来等他。这让他心里踏实。走到粮棚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看见刘茂正蹲在囤边用木尺量粮堆的高度,嘴里念着数,手里的炭条在木片上记。韩昭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医学院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碾药,碾槽的滚轮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压在耳底。他站了站,又走了。走到学堂窗外时,他听见里面在念《千字文》,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在一句一句往前赶。他听了一小段,继续往前走。路过工棚时,他闻到一股新刨的木屑味,混着铁锈和炉灰的气息,从门缝里漫出来,厚实而温热。他站了一瞬,没有推门,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他把平衡期的进度记在册子上,从土岭矮墙的加厚到渡口收粮,从各营的兵器底数到军屯的扩编,每一条都在按计划往前走。炭条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实处。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西面暗线仍无回音,姚氏态度未明,需继续等待。写完这行,他放下炭条,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前面几页的墨迹已经干透,纸面有些发黄,边角被手指磨得起了毛。他一页一页看过去,像是在看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实,没有虚的。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四个方向的灯火都在暮色中亮着,东面邺城方向、北面平原方向、西面隘口方向和更远西面的陇西方向,每一处的灯火都隔着一段距离,在夜色中各自亮着。那些灯火有的明亮,有的微弱,有的时隐时现,但都在同一个夜幕下,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旷野,遥遥相对。
韩昭蹲在门槛上把这些灯火的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面邺城的灯火最亮,后赵残部虽然退了,但邺城是旧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们退回去是休整,不是消亡。北面平原北部的灯火散落,前燕的骑兵来去如风,退回去之后随时可能再来。西面隘口的灯火在太行山脚下,鲜卑骑兵退到山脚,是避开了谷地的正面,但并没有走远。更西面的陇西方向,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隔着千山万水,姚氏的态度就像那灯火,看得见,却摸不着。他还想到更远处,那些灯火之外的地方,会不会有别的眼睛也在看着这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但把它记在了心里。
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屋顶的椽木在夜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塘的潮气和远处山坡上枯草的味道。平衡是暂时的,但平衡期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在的。矮墙加厚了,粮仓补足了,兵器底数提上去了,军屯翻好了,训练赶前了,草药晒好了,学堂没停,工棚没歇。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下来,就像往一只大瓮里存粮,一粒一粒地攒,看不见满,但瓮底在一点一点垫高。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四个方向的灯火。那些灯火隔着距离各自亮着,互相看着,互相等着。平衡的打破可能来自任何一个方向,也可能来自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向。但眼下,谷地里的每一处都在按计划往前走,这比什么都实在。
窗外水车的声音还在响,均匀而平稳,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一直向前铺展着。他听着那水声,慢慢沉下去,像沉进一塘深而静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