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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六十岁那年，忽然开始学书法。他买来笔墨纸砚，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在旧报纸上练字。写的是颜真卿，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可他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早就僵了，笔在手里像一根不听话的棍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他写一会儿就停下来，揉揉手腕，看看自己写的字，摇头笑一笑，又继续写。

我回家看见这一幕，觉得很奇怪。父亲一辈子务农，跟文字打交道不多，怎么老了老了，反倒学起写字来？我问他，他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说：“年轻时候想学，没条件。后来有了你们，忙。现在闲了，就想学学。”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写一个“人”字，撇捺总是写不平，一撇太短，一捺太长，整个字像要倒下来。他反复写了几十遍，终于写出一个还算端正的，便像得了宝贝似的，拿起来给我看。我点点头说好看。他笑了，说：“骗我的吧。”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都是他写的“人”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父亲那句“年轻时候想学，没条件”。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平淡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呢。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纸笔。后来成了家，有了我们兄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再后来我们长大了，他的腰也弯了，眼睛也花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等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安心心地学写字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了。

“年少不经事，懂事已中年。”父亲的一生，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他在不懂事的年纪做了选择——没有继续读书，早早地扛起了生活的担子。然后在懂事的年纪承担了后果——一辈子的辛劳，一辈子的遗憾。可他从不说后悔，只是每天早晨，认认真真地写他的“人”字。一撇一捺，写着写着，仿佛在重新书写那个他来不及好好过的青春。

二

我有时候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犯多少错，才能学会不犯错？要在多少个岔路口选错方向，才能学会选对？年轻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做出人生最重要的决定。选什么专业，去什么城市，跟什么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决定，往往是在我们最没有经验、最不了解自己的时候做出的。等我们终于明白过来，已经过了可以重新选择的年纪。

我认识一个女人，姓周，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她在一条老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给人改衣服、做窗帘，活不多，挣得也少，可日子过得安静。她手艺好，针脚细密，改出来的衣服比原来的还合身。老街上的邻居都找她，偶尔也有城里人慕名而来，请她做旗袍。

有一次我去她铺子里改裤脚，看她戴着顶针，一针一针地缝着。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很安静。我随口问她，做裁缝多少年了。她说：“二十多年了。”然后她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做工，后来结了婚，跟着丈夫去了外地，辞了工，在家做家庭主妇。再后来离了婚，带着孩子回来，除了做衣服，什么也不会。只好重操旧业，租了这个铺子，一干就是十几年。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注意到，她说“什么也不会”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缝。

我问她：“后悔吗？”她笑了，说：“后悔什么？后悔结婚？后悔离婚？后悔也没用啊。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人家对我好一点，就以为能过一辈子。后来发现过不下去了，离了。这就是命。”她把缝好的裤脚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递给我，说：“姑娘，我跟你说，别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该走的弯路，一步也少不了。你年轻时候不走的弯路，老了也得走。走了，才知道什么是直路。”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经历过之后的从容。那从容不是天生的，是拿最好的青春换来的。她哭过，痛过，怨过，恨过。然后她擦干眼泪，打开铺子的门，一针一针地缝，一天一天地过。哭着成长，笑着生活。

三

我也有过那种“在无知的年龄做了选择”的经历。二十二岁那年，我毕业，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去一家稳定的单位，做一份不喜欢但安稳的工作；另一个是去一家刚起步的小公司，做自己喜欢的文字工作，可收入不稳定，前景也不明朗。当时家里人都劝我选前者，说女孩子嘛，安稳最重要。我听了他们的话，去了那家单位。

接下来的三年，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做着报表、写材料、开会、应付检查。工作不累，可我的心很累。我像一个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别扭，每一步都想脱下来。可我不敢脱。因为那双鞋子，是大家都说好的鞋子。我穿着它，脚磨出了泡，可我不敢说疼。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我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毫无意义的报告，忽然哭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而且我已经为这个错误的选择付出了三年的时间。三年，我最好的三年。它们回不来了。

后来我辞了职，去了那家小公司。收入确实不稳定，前景也不明朗。可每天醒来，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做，这些东西让我觉得踏实。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就不用走这三年的弯路了？可我也知道，没有那三年的弯路，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在无知的年龄做了选择，在懂事的年纪承担了后果。”这个后果，我承担了。它不轻松，可它让我长大了。如果没有那三年，我可能至今还在原地打转，还在那双不合脚的鞋子里，麻木地走着。那三年教会我一件事——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哪怕是弯路。弯路上的风景，也是风景。弯路上摔的跤，也让你学会了怎么爬起来。

四

“拿最好的青春换最深的教训。”这话听起来像一句抱怨，可仔细想想，它其实是所有成年人的宿命。青春是什么？是精力，是热情，是时间，是可能性。可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这些有多珍贵。我们拿它们去换爱情，换梦想，换一场奋不顾身。我们以为这些东西是无限的，挥霍完了，还有。

可它们不是无限的。有一天，你发现精力不如从前了，熬一次夜要三天才缓过来；你发现热情也淡了，不再会为一场电影失眠，不再会为一个人翻山越岭；你发现时间越来越少了，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可属于你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你开始怀念那个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的自己，怀念那个为了见一个人一面坐十几个小时硬座的自己，怀念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自己。

可怀念归怀念，你知道，那个自己已经不在了。他用他的青春，换来了现在的你。现在的你，懂得了很多，可也失去了很多。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哭着，把那个年轻的自己送走，然后笑着，面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走吧，前面的路还长。

我认识一位出租车司机，姓马，五十多岁。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他下岗了。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小学，老婆工资也不高。他没办法，去学了开车，跑出租。一跑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每天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车，风雨无阻，除了过年休息几天，几乎一天没有停过。

有一次我坐他的车，跟他聊天。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读书。“那时候在工厂，觉得有份工作就行了，读什么书啊。后来工厂倒闭了，才知道，没有文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开出租车。”他说这话时，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