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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那你现在还想读书吗？”他笑了，说：“想啊。我车上放着几本书，等客的时候看。什么书都看，小说、历史、散文。看得慢，有时候一个月才看完一本。可看着高兴。”他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是《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他说：“这本书我看了三遍了。孙少平跟我有点像，都是年轻时候苦，可他不认命。我也不认命。虽然晚了点，可总比不读强。”

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翻了翻。书页上有很多铅笔划过的线，是他在等客人的时候，随手划下的。有些句子旁边还写了批注，字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那一刻我想，这就是“哭着成长，笑着生活”吧。他哭了，在那个工厂倒闭的早晨。可他笑了，在这本《平凡的世界》里。他用半辈子的遗憾，换来了一个读书的习惯。晚是晚了，可到底没有错过。

五

“哭着成长，笑着生活，这就是特么的操蛋的人生。”

这话粗，可理不粗。人生有时候确实是操蛋的。你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懂事了已经不年轻了。你做了选择，就得承担后果。你错过了，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你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别人已经走远了。你拿最好的东西换来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你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可能一无所有。

可问题是，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得活下去。你还是得起床，吃饭，工作，睡觉。你还是得在闹钟响了之后，摁掉它，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去。日子不会因为你后悔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你痛苦就倒回去。它只会继续往前走，一秒一秒，一分一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所以，你哭完了，擦干眼泪，还是得笑。不是假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生出来的笑。因为你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它不完美，它充满了遗憾和错过，它让你在不懂事的时候犯错，让你在懂事之后承担。可它也给过你机会，给过你选择，给过你那些闪闪发光的、哪怕最后变成了教训的时光。那些时光，就是你活过的证据。

我认识一位老人，八十多岁了，坐在轮椅上，每天在小区里晒太阳。他的老伴走了，老朋友也走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住，儿女偶尔来看看。有一次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年轻时候是个船员，跑远洋的，去过很多国家。那时候他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很辛苦。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陪家人。

“可是，”他说，“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去跑船。因为那时候，那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

“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后悔和遗憾，原来是两回事。后悔是你想改变过去，遗憾是你接受过去但不满意。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年轻时候的那个他，一定会那么选。他遗憾，因为他知道，那个选择让他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可他还是笑着，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跟我说这些。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哭着长大，笑着活。哭的时候别憋着，笑的时候别端着。就这么简单。”

六

父亲学书法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他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模样。他还在练那个“人”字，可已经不用每天写了。他现在开始抄诗，抄《唐诗三百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跟每一个字交朋友。他把抄好的诗装订成册，封面写着“老来学诗”。我翻开看，里面的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站岗的士兵。

有一页抄的是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六十岁上这层楼，不知道算不算晚。”

我看了，鼻子一酸。六十岁上这层楼，算不算晚？也许算。可比起那些一辈子没有上过楼的人，他已经是幸运的了。他用了一辈子，才走到这层楼的楼梯口。可他没有停下，他还在往上走。一步，一步。虽然慢，可他在走。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父亲不知道什么是“千里目”，他只是一个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可他知道，只要往上走，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哪怕他只能再上一步，两步，那他看到的，也比站在原地的人多一点点。这一点点，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收获。

七

此刻，天已经暗了。父亲在隔壁房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母亲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窗外有孩子的笑声，有狗叫声，有远远的汽车喇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生活本身。

我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老马，想起裁缝周姐，想起那个跑船的老人，想起父亲。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着这条“操蛋”的人生。他们哭过，笑过，跌倒过，爬起来过。他们在不懂事的年纪做了选择，在懂事的年纪承担了后果。他们拿最好的青春换了最深的教训。可现在，他们都安安静静地活着，做自己该做的事，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哭着成长，笑着生活。”哭是真的，笑也是真的。这就是人生。它不完美，可它值得。因为那些哭过的日子，那些笑过的日子，那些操蛋的日子，加起来，就是你的一生。你没有办法重来，你也没有办法交换。你只能接受它，然后，继续走下去。

父亲写完了一幅字，拿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字还是歪的，可歪得有味道。我点点头，说好。他笑了，说：“骗我的吧。”然后他把字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很多纸，厚厚的，都是他这些年写的。那些字里，有他失去的青春，有他迟来的懂事，有他余生的从容。每一笔，都是。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墨香。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满。该走的弯路走了，该犯的错犯了，该哭的哭了，该笑的也笑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继续走，继续哭，继续笑。这就是人生。操蛋，但值得。

我拿起笔，在他的“人生如逆旅”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六十年的风霜，也有六十年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