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一次不同,此番心脉深处,那幽蓝光斑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迅速黯淡下去。无数细若蛛丝的蛊须如烈日下的冰雪,寸寸消融。
整个过程极为顺利。
仅仅十息。
林思邈五指虚抓,九枚香针倒卷而回。
李墨白心口那方金色光印随之消散。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点米粒大小、色泽灰败的残渣自心口缓缓析出,落于掌心。
触手冰凉,却再无半分阴毒活性,仿佛只是一撮普通的尘埃。
“这就……拔除了?”林思邈盯着那点残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蚀心蛊与饲主心神相连,饲主若死,蛊虫便如无根之木,威能十不存一。”
他瞥了李墨白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看来……你那‘急事’,办得挺彻底。”
李墨白沉默,将掌中残渣碾碎,任其化作飞灰飘散。
心口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寒滞涩之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气血奔流如江河澎湃,神识清明似皓月当空,一种久违的、浑身轻松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道谢——
忽然,眉心祖窍毫无征兆地一跳!
紧接着,一股玄而又玄的感应,如潮水般自冥冥之中涌来!
李墨白浑身剧震,眼中精光一闪。
居然是天人感应!
原来,那蚀心蛊盘踞心窍,竟在无形中遮蔽了他的天人感应,此刻蛊虫一除,天人感应自然到来。
没想到,自己的第一灾……居然在此时突兀降临!
偏偏是在今夜!
西伯侯府暗流汹涌,寒鸦祠秘影幢幢,王都杀机四伏……莫非自己的灾劫,竟和这王都乱局有关?
李墨白内心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眼底的波澜压下。
蚀心蛊除,本是天大的好事,却偏偏在这风雨欲来之时引动了第一灾!
此乃命数,亦是警示——今夜王都,必生巨变!
他心念电转,忽然起身,朝林思邈郑重一揖:“林老拔蛊之恩,崔某铭记。然崔某还想再斗胆向林老求取一物。”
“哦?”林思邈将渡厄香针收回玉盒,抬眼看来,“何物?”
“可有能激发潜能、令人在短时间内施展未纯熟之招的丹药?”
林思邈枯眉一挑:“有是有。‘焚血逆脉丹’,服之可于一炷香之内,将气血与法力催至自身潜能的极致,甚至能短暂施展出尚未修炼纯属的杀招。但药力过后,经脉必损,神识枯竭,就连本源之力也会丢失一部分……这种丹药,没有人愿意吃的。”
李墨白听罢,心中大喜!
这“焚血逆脉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自己每逢子时伤势尽复、本源重生,什么经脉损伤、神识枯竭,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露出迟疑为难之态。
沉默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不瞒林老,晚辈如今处境艰难,危机四伏,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此丹虽然后患无穷,但总好过身死道消。今日……晚辈确实需要此物防身。”
说罢,毫不犹豫地将腰间储物戒摘下,将其中存放的所有灵材尽数取出,置于墨玉台上。
这些有一部分是他往日积攒,还有一部分是前几日从各宗门的贺礼中所得,虽算不得顶级珍宝,却也价值不菲。
林思邈目光扫过那些灵物,又深深看了李墨白一眼,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缓缓道:“老夫不知你究竟惹上了何等麻烦,竟令你这般如临大敌……罢了。”
他转身,从身后那高及穹顶的多宝格深处,取下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你所给的天材地宝,足以交换六粒‘焚血逆脉丹’。”林思邈将玉瓶递来,声音沙哑,“看你倾尽所有以求保命,老夫再送你三粒。但你要明白,此丹反噬非同小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李墨白双手接过,神识一扫。
瓶内果然有九粒丹丸,殷红如血,隐有火光流转,正是焚血逆脉丹。
“多谢林老!”
他不再多言,郑重收起玉瓶,朝林思邈深深一揖,旋即转身,快步走出了玄冥丹室。
……
出得百草司,夜幕已完全笼罩王都。
但见长街之上,华灯如昼,流光溢彩,各色遁光如流星穿梭,破空声不绝于耳。
灵光流转的“香云轨”上,各式车驾穿梭不息,法宝玉辇、异兽坐骑络绎不绝,往来修士居然比平时多了十倍不止!
“怪事……”李墨白眉头微蹙,心中纳罕。
他现出身形,随手拦住一位正匆匆赶路的青袍修士,拱手问道:“这位道友请了。敢问今夜王都为何如此喧腾?可是有什么盛事?”
那青袍修士本有些不耐,但见李墨白气度不凡,又是从百草司方向而来,便按下性子,快语答道:“道友竟不知?‘醍醐大典’提前召开了!就在今夜亥时,于醍醐香坛开讲!此次登坛讲道的,乃是四大神侯之一的西伯侯!这等机缘百年难逢,王都内外的修士,但凡是得了消息的,谁不赶去占个位置,聆听大道?”
说罢,也不等李墨白回应,便匆匆一拱手,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汇入那浩荡的人流之中。
“醍醐大典……提前了?西伯侯登坛?”李墨白立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
据他所知,醍醐香坛乃大周汇聚香道气运、宣讲无上妙法的圣地,历来开启皆有定例,非重大节庆或王命特许不可动用。
此番突然提前,且由西伯侯主持……
他抬眼望向远处夜空下那巍峨如山岳的醍醐香坛,坛顶隐约有七彩霞光氤氲,与万千修士的遁光交相辉映,更显神秘庄严。
“西伯侯既要登坛讲道,耗费心神,主持大典……今夜理应分身乏术才对。”李墨白暗自思忖:“莫非是我多虑了?那寒鸦祠中的谋划,并非要在今夜发动?”
道理虽然是这样,可他心头的天人感应却愈发清晰,如芒在背,警兆频生!
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西伯侯老谋深算,岂会因一场讲道而耽搁真正的大事?这醍醐大典提前得蹊跷,万人空巷齐聚香坛的景象,更像是一场精心营造的帷幕,足以遮掩许多暗地里的动作。
念及此处,李墨白不再犹豫。
他身形微动,避开最拥挤的主道,专拣屋檐暗影、小巷偏径而行。
足尖轻点青砖,人如淡烟,在鼎沸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缝隙间穿梭,速度却比来时更快了三分。
夜风拂面,带来远处香坛隐约飘来的奇异馨香,那香气仿佛能勾动人心深处隐秘的渴望,引得沿途修士愈发躁动急切。
李墨白却无心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