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科的剥离工作还没有开始做,另外一件事情就又发生了,天字号子公司的另外一家天和接连有员工辞职。辞职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奇怪,但在这种紧要关头,而且还是接二连三的有人辞职,这就很不对劲了,于是引起了...天科资不抵债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还没扩散开,水面已骤然炸裂。集团审计部、财务中心、法务监察组三支队伍连夜进驻天科总部,办公室门禁系统被临时接管,所有服务器数据实时备份上传至集团云平台。高总亲自坐镇,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指在平板上划过一串串跳动的红色预警数字,眉心拧成一道深沟。他没说话,但整个天科大楼里连打印机卡纸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消息传到苏筱耳中时,她正在改革小组第一次正式会议上讲解《合并路径风险预判模型》。投影仪光束扫过她侧脸,她眼皮都没颤一下,只将手中激光笔轻轻点了点PPT最后一页——“子公司信用穿透式评估机制”,然后合上电脑,对众人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天科现场办公。”散会后她独自留在会议室,把窗帘拉严,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才从包里取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文件——是周辰三天前让人送来的U盘,标签只写着“天科·2023Q3-2024Q1资金流向拆解(非公开)”。她没敢用集团内网打开,而是带回自己公寓,用离线虚拟机运行。文件里没有结论,只有十七张表格、四段银行流水截图、两份伪造的工程分包合同扫描件,以及一个嵌套三层的Excel宏:只要输入任意一家下游供应商名称,便会自动标红其与天科法人代表李国栋妻子名下三家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金额与时间轴。苏筱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反复高亮的数字——1.87亿,占天科账面总资产的63%。而更令她指尖发冷的是,在最后一张附表末尾,一行小字用极淡的灰度写着:“注:该笔资金实际流向贺胜利同志主抓的‘智慧新城’PPP项目配套管网二期,由贺氏控股的‘恒基市政’承建。发票抬头为天科,付款方为赢海集团总承包公司,结算周期延迟14个月。”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贺胜利——贺瑶的父亲,现任省住建厅党组书记、副厅长,也是赵显坤在省委常委会上力推“建筑行业集约化改革”的关键支持者;恒基市政——贺家白手套中最干净的一只,近三年中标全省7个市级地下综合管廊项目,累计合同额42亿;而总承包公司……正是汪明宇分管的嫡系板块,也是当年压得天成喘不过气的那只手。这不是天科的问题。这是把整个赢海集团、把贺家布局、把赵显坤的改革棋局,全焊死在同一根钢轨上的伏笔。苏筱把U盘塞进碎纸机,看着它被绞成雪白粉末,又把打印件一页页浸入洗手池,等纸浆彻底糊成团才冲走。她站在镜子前抹了把脸,补上口红,重新系好衬衫最上面那粒纽扣——镜中人眼神清亮,嘴角微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知道是谁给她的这份材料。不是汪炀,他不会碰这种可能牵扯到贺家的火药桶;也不是林小民,他手里没这等层级的渠道;更不可能是赵鹏,他连天科财务总监的微信都加不上。只有周辰。只有那个在咖啡厅笑着拒绝她、转身却把刀锋淬得比谁都冷的人,才能在天科账本被封存前七十二小时,精准截取原始凭证链,并把最关键的因果闭环,悄悄塞进她手里。他不是帮她。他是递给她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改革小组真正权限的钥匙——只要她敢用。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苏筱已站在天科总部大楼门口。晨雾未散,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炭灰色套装,脚踩七厘米尖头靴,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手握着一台刚充好电的录音笔。保安认出她是改革小组组长,连忙开门,她却抬手制止:“别声张。我跟高总约好了,先看原始凭证室。”高总果然在。他正戴着白手套翻检一摞泛黄的纸质验收单,见苏筱进来,略一颔首:“苏组长来得早。刚查完天科三年来所有市政类项目回款记录,问题比预想的严重。”“高总查到了什么?”“账面没问题,但逻辑崩了。”他抽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四个项目,“你看这个‘青浦区雨污分流改造’,合同额2.3亿,业主方是青浦区住建局,但实际支付方却是赢海集团总承包公司,理由是‘代业主垫付进度款’。可总承包公司凭什么替区政府垫资?更奇怪的是,这笔钱到账后第三天,就以‘设备采购预付款’名义转给了‘沪瑞机电’——这家公司去年十月注销,法人代表叫陈美玲,身份证号……”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筱,“跟你大学同届,毕业证编号尾号0731。”苏筱瞳孔一缩。陈美玲——她大四实习时的带教老师,后来跳槽去了恒基市政,再后来音讯全无。她甚至记得,陈老师曾笑着拍她肩膀说:“小苏啊,以后进体制要找对路子,光会画图可不够。”高总没再往下说。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指腹在“沪瑞机电”四个字上重重一按:“我已经让技术组调取所有转账IP地址。其中二十七笔,来自同一台内网终端——编号TC-0812,归属部门栏写着: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空气凝滞了。苏筱没伸手接纸。她只是静静站着,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如鼓。原来如此。赵显坤不是在推改革,他是在借改革之名,行资产重组之实。天字号五家子公司,表面是集团包袱,实则是贺家在基建链条上的五根触手——天成握着设计端,天科握着市政施工端,天筑握着装配式建筑专利,天睿做BI云平台,天启则垄断全省建筑工人劳务输出。合并不是为了降本增效,是为了切断各子公司与地方业主的直接联系,把所有回款、所有资质、所有话语权,收束到新成立的“赢海基建集团”名下——而这家新公司,董事长人选早已内定:贺胜利的老部下,现任省建工集团总经理。她忽然明白周辰为什么拒绝她了。因为他在等她看清这张网。等她明白,所谓“改革小组组长”,不过是赵显坤放在明处的靶子。她若真顺着集团剧本走,老老实实当个执行者,三个月后就会被架在火上烤——要么背下天科烂账的黑锅,要么成为贺家整合地方基建资源的敲门砖。而周辰选择抽身,不是退缩,是提前拆掉了自己身上的引信。“高总,”苏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听完一场政商暗战,“我想申请调阅天成、天筑、天睿、天启四家公司的近五年全部招投标备案文件,特别关注与‘智慧新城’‘滨海新区’‘临港新城’三大省级重点项目相关的所有分包记录。”高总抬眸:“这些不归改革小组管。”“但现在归了。”苏筱从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关于授权改革小组开展跨子公司合规性联查的决定》,落款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签发人:赵显坤。“董事长批的。他说,既然要合并,就得先摸清每一块砖的含金量。”高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赵董这步棋,下得真狠。”“不是棋。”苏筱把录音笔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是拆迁通知。”她走出天科大楼时,阳光正刺破晨雾。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周辰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目光穿过墨镜,静静望着她。他没招手,也没示意,只是在她抬眼望来的瞬间,极轻地点了下头。苏筱脚步未停,却在心底无声回应:我看见了。她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民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听说天科出事了?需要我帮忙吗?”她删掉回复,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天字号合并真相——贺系基建资产证券化路径推演(绝密)”。指尖悬停片刻,她又在标题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合作对象建议:周辰。条件:天成独立运营权+新公司设计端独家委托。”地铁呼啸进站,卷起一阵风。她收起手机,汇入人流。而在三百米外的写字楼顶层,汪炀推开落地窗,任初春的风吹乱鬓角。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周辰昨晚递来的《天成剥离可行性报告》;一份是贺瑶工作室开业邀请函;第三份,则是省公安厅刚刚发来的内部协查通报——“关于核查恒基市政涉嫌围标串标线索的函”,附件里赫然有天科前财务总监的亲笔证词扫描件。他拿起钢笔,在报告末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同意剥离。法人变更日,即天成重生之日。”笔尖一顿,又添四字:“静待东风。”同一时刻,贺瑶正站在工作室落地窗前,调试新装的智能灯光系统。手机屏幕亮起,是周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她抿唇一笑,指尖轻点,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展翅的白鸽。窗外,城市苏醒。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原。而冰层之下,暗流早已奔涌成河。苏筱坐在地铁车厢里,耳机里放着轻音乐,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广告牌。某块LEd屏正滚动播放“智慧新城”宣传片,航拍镜头掠过拔地而起的塔吊群,旁白激昂:“在这里,每一块砖都将承载时代重量……”她微微勾起嘴角。砖不会说话。但砌砖的人,终将开口。三月十五日,距离贺瑶工作室开业还有三天。集团召开紧急党委会,赵显坤宣布:鉴于天科经营异常,为保障改革进程,即日起由改革小组全权接管天字号五家子公司财务监督权,所有百万元以上支出须经苏筱签字备案。散会后,徐知平单独留下苏筱,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这是天成过去两年所有对外设计合同汇总。赵董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天成的设计能力,是赢海最不该丢的骨头。”苏筱接过纸,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行极细的铅笔字:“骨头硬,才撑得起新楼。”她抬眸,徐知平已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当晚十一点,周辰书房灯还亮着。杜鹃抱着一叠文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天成工商变更材料已全部盖章,明天上午去市场监管局做最后核验。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贺厅长秘书打来电话,说贺厅长三月十八日上午十点,会以私人身份出席贺瑶工作室开幕。”周辰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告诉贺秘书,周辰恭候。”杜鹃没走,犹豫几秒,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打算,把天成的所有设计图纸、所有BI模型、所有历史项目数据库,全部移交给苏筱?”“不是移交。”周辰终于抬眼,眸色沉静,“是归还。”“归还?”“天成的设计能力,从来就不属于赢海集团。”他指尖敲了敲桌角,“它属于每一个熬过通宵改图的设计师,属于每一版被甲方删掉又重做的方案,属于苏筱当年跪在工地泥地里校准标高的那双膝盖——这些,才是天成真正的资产。”杜鹃怔住了。周辰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温柔。他望着远处贺瑶工作室所在的方向,轻声道:“贺瑶的展览主题叫‘重构’,对吧?”“嗯,她说要重构空间与人的关系。”“那就让她重构吧。”他笑了笑,“我们负责,把旧世界的地基,挖干净。”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某处高楼上,“智慧新城”巨型霓虹广告牌突然闪烁几下,继而熄灭。黑暗持续了整整七秒,随后,整座城市似乎更深地呼吸了一次。而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