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坤这一次是真的勃然大怒,甚至是有点失去理智的那种,因为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却背叛了他,而且还是以如此狠决的方式背叛了他。“苏筱,你跟周辰以前是上下级,相处的时间长,你告...苏筱坐在原地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杯壁早已凉透。窗外暮色渐沉,玻璃映出她微微蹙眉的侧影,还有身后那扇虚掩的咖啡厅门——周辰走出去时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天成刚拿下滨江二期项目那天,也是在这间咖啡厅,周辰请她喝一杯手冲。那时他刚升任经济师不久,衬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蓝墨水印,一边搅动咖啡一边笑:“苏组长,以后天成要是倒了,你可得收留我。”她当时嗤笑:“你要是真混不下去,我给你安排个档案室管理员的位子。”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撞在落地窗上,又弹回彼此眼里。可现在,连“苏组长”这三个字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听得出尊重,却听不出温度。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林小民刚发来一条消息:【苏姐,赵鹏今天去徐总办公室待了四十三分钟,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封皮,但边角露出‘天字号资产处置预案’几个字。】苏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指腹用力按住屏幕,仿佛要压住某种正在滋长的寒意。她当然知道周辰为什么拒绝。不是因为不理解合并的好处,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谓“回归集团总部”的甜言蜜语背后,藏着怎样一把削骨刀。天字号五家子公司,名义上是赢海集团全资控股,实则股权结构盘根错节。天成账上三亿流动资金里,有八千六百万是汪炀早年用个人房产抵押贷的;夏明的天筑公司每年向海外三家关联设计院支付的技术咨询费,远超行业均值两倍;黄礼林的天工,去年刚被查出用子公司壳公司承接了董事长夫人表弟名下地产项目的消防工程……这些事赵显坤未必不知,只是默许——默许它们作为维系老臣忠诚的隐形股息,在集团上市前,必须一笔勾销。而勾销的方式,就是合并。新天字号将由集团财务中心全面接管所有银行账户、合同台账、税务系统;旧管理层全员竞聘上岗;原有子公司法人资格注销,历史债务统一划归集团不良资产池……这哪里是升格?分明是集体脱壳。脱掉的是壳,留下的是裸露的资产负债表,和一纸无法追溯的清算责任书。周辰看透了,所以不劝。苏筱抬手招来服务员:“麻烦续一杯美式,不加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早走进会议室时,下意识整理领口的动作,和两年前第一次以集团改革办身份列席天成例会时一模一样——那时她穿的是浅灰西装,现在换成了藏青;那时她腰杆挺得笔直,现在脊背依旧绷紧,但指尖已学会在桌下悄悄掐进掌心。权力真是最精密的腐蚀剂,它不声不响就改写了人肌肉记忆里的坐标。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汪炀发来的语音。她点开,背景音里有施工机械的嗡鸣,还夹着几声断续的鸟叫——天成新办公区后山上的梧桐树最近招了大批白头鹎,每天清晨吵得人睡不着。“小辰啊,你跟苏组长谈得咋样?”汪炀声音有点哑,“我刚从工地回来,看见老陈在清点钢筋库存,说这批货月底前必须出库,不然新ERP系统上线后,旧批次编码全作废……啧,这哪是系统升级,这是逼着人连夜烧账本啊。”周辰没回。汪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让后勤部把天成楼顶那间储物间收拾出来了,堆了十年的旧图纸、合同原件、审计底稿,全搬上去了。铁皮柜锁了三把,钥匙我分三处放着——床头柜抽屉里一把,老家祠堂香炉底下一把,还有……最后一把,我缝进了你妈当年给我的那件中山装内衬里。”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电流微弱的嘶嘶声。苏筱慢慢放下手机。她终于明白周辰为什么走得那样干脆——不是冷漠,是早已把所有退路都埋进了混凝土里。天成那些被刻意留存的“瑕疵”,那些游走在合规边缘的灰色操作,那些连集团法务部都不敢细查的旧账……全被他当作火种藏进了废墟深处。只要火种不灭,重建就永远有依据;可一旦答应苏筱去说服其他老总,等于亲手把火种交到清算组手上。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这时门口风铃轻响,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苏筱对面坐下,没看她,只对服务员说:“一杯热柠檬水,少冰。”苏筱抬头,看清那人面容时,手指猛地蜷紧。是何从容。集团董事长助理,上周刚从新加坡飞回,随身带着樟木箱,里面装着三份盖着金边印章的境外投资意向书——其中一份的合作方,正是贺胜利名下控股的启明资本。何从容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胸前的工牌,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苏组长,听说你在为天字号合并的事头疼?”苏筱没答,只盯着他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边缘刻着极细的罗马数字,第七个数字“VII”被一道浅浅的划痕截断,像被谁用指甲生生刮去一半。她忽然记起半年前在集团档案室查阅旧资料时,翻到过一份1998年的股东会议纪要。泛黄纸页上,赵显坤亲笔批注:“何氏基金入股意向明确,惟要求派驻董事一名,代行总经理职权三年,期满由董事会评估续任。”当时她以为“何氏基金”是某家香港机构。现在她看着何从容腕上那道划痕,突然懂了——VII,不是七,是“Victor·I”,维克多一世。何从容父亲的名字,就刻在他儿子的手表上,也刻在二十年前那张决定赢海集团命运的会议纪要里。“苏组长?”何从容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很轻,“听说你组建改革小组,缺一个懂跨境并购的财务总监?”苏筱喉头微动,听见自己问:“何助理……认识贺胜利?”何从容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尾:“贺叔去年在巴厘岛养病,我陪他钓了半个月金枪鱼。他说你跟他女儿很像,都爱把问题想得太深,却忘了有些答案,从来不在问题里。”他忽然倾身向前,风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呈不规则的闪电状,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苏筱摇头。“十年前,我在马尼拉港湾处理一笔不良债权,对方雇了三个前海军陆战队员。这道疤,是他们留给我的临别赠礼。”他收回手臂,风衣重新垂落,“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把那家公司的所有离岸账户都钉死在BVI法院的禁令里。苏组长,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让最关键的人,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与室内灯光重叠成一片模糊光晕。苏筱看见自己的倒影里,何从容的身影正缓缓沉入光影深处,像一滴墨融进清水。她忽然想起周辰下午说过的话:“我们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可此刻她才真正听懂——不是船不同,是有人早已跳下船,潜入水底,正一寸寸撬松整艘船的龙骨。手机第三次震动,屏幕亮起,是林小民发来的照片:天成新办公区顶楼储物间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周辰穿着黑色冲锋衣,正用液压钳剪断第三把锁的挂环。他动作很慢,每剪一下,头顶LEd灯管就随着电流波动明暗一次,将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帧被反复曝光的老胶片。照片下方,林小民附了一行字:【他进去前,在门框上刻了个‘拆’字。不是用刀,是用一枚生锈的螺栓。】苏筱盯着那个字,忽然发现“拆”字右侧的“斥”部,最后一笔刻意拖长,斜斜刺向门框木纹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更细的刻痕,组成一个微小的箭头,正指向储物间西侧墙体。墙体后面,是天成废弃的旧配电房。而配电房地下三米,埋着天成建厂时浇筑的第一根承重桩。桩体混凝土里,嵌着一枚铝制胶囊。胶囊里封存着1993年天成注册时的原始验资报告复印件,以及一份赵显坤亲笔签署的《股权代持确认书》——上面写着:“汪炀先生实际出资柒佰捌拾万元,占天成股份百分之五十二,此系真实意思表示,不受后续任何股权变更影响。”这份文件从未进入集团档案系统。因为它诞生于赢海集团成立之前。苏筱慢慢合上手机,杯中咖啡彻底冷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褐色膜。她望着那层膜,忽然觉得它像某种正在孵化的生物,正透过玻璃,无声地打量着这个即将被格式化的世界。风铃又响。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胳膊上搭着条沾灰的蓝布,手里拎着半桶乳胶漆。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厅,直奔洗手间方向,经过苏筱桌旁时,脚步顿了顿。“苏组长,”他低头擦了擦鼻尖,声音带着施工队特有的粗粝,“刚才在顶楼看见周主任了。他让我捎句话——”年轻人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枚生锈的螺栓,放在她咖啡杯旁。螺栓头部,用微型雕刻刀刻着两个字:“等雷。”苏筱拿起螺栓,金属冰凉沉重。她忽然想起童年老家雷雨前的傍晚,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蝉鸣骤停,连麻雀都噤声飞走。整个世界屏住呼吸,只等第一道裂帛之声劈开云层。而此刻,她掌心里这枚螺栓,正微微发烫。远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像一片凝固的星河。苏筱静静坐着,直到服务生第四次来问是否需要续杯。她摇摇头,起身时碰倒了空杯,褐色液体漫过桌沿,沿着木质纹理蜿蜒而下,像一条迟到了三十年的、沉默的河流。她走出咖啡厅,没打车,沿着江边步行道慢慢走。晚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铁锈与青苔混合的气息。走过三座桥,她停下,扶着栏杆望向江面。一艘运沙船正逆流而上,船头劈开墨色水面,溅起的浪花在两岸霓虹映照下,竟泛出细碎的、转瞬即逝的金光。苏筱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枚刻着“等雷”的螺栓静静躺着,底部锈迹斑斑,顶部却有一小块异常光滑的金属,在夜色里幽幽反光——那是被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像一枚被虔诚供奉了多年的舍利。江风忽然猛烈起来,卷起她额前碎发。她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滚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她没回头,只是把螺栓紧紧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真疼。可这疼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站在岸边,还没被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冲垮堤岸。而江心那艘运沙船,正稳稳驶向雷声最密集的云层之下。船头劈开的水痕久久不散,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整条江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