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召唤任何阴尸。
至少——没有让任何活人看见。
在战场外围、冰层下方、被巨人践踏过却尚未完全崩塌的区域,一具具早已埋葬在雪原下的古老尸骸,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唤醒”。
它们拖拽断裂的铁锁、重新卡死陷阱结构;用身体填补被苏特尔踩塌的地脉裂口;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重新修复那原本即将崩溃的防线。
北欧的风极大。
但这对娜塔莉毫无意义。
她伏在一处陡峭冰崖的顶端,躯体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连呼出的白气都微不可察。身下,那支特制的重型狙击枪被稳稳架起,枪身修长而冷酷,铭刻其上的炼金符文在极寒中幽幽流转,吞吐着冰蓝的微光,仿佛某种蓄势待眠的龙。
她的世界,在准星之后无限收窄,又无限放大。整个血肉横飞的战场被无声地过滤、拆解,还原为冰冷的参数洪流:动态的风速与湿度修正,弹道与重力牵拉的预判,空气中狂暴魔力乱流造成的偏折量……以及,那个如山岳般移动的目标,其体表流淌的古老符文那复杂而规律的“呼吸”节律。
数据如瀑布般在她眼底刷新、校准、锁定。
终于,所有跳动的数值在一点归零。
“找到了。”她的唇间逸出的低语,比风声更轻,比冰更冷。
那是一个几乎被忽视的破绽——苏特尔左肩内侧,一处曾被德姆斯特朗主炮反复命中、却尚未完全愈合的符文断层,魔力在那里流动不畅,像是愈合不良的疮口。
她的指尖,轻轻抵住了扳机那冰冷而坚硬的弧度。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心跳、风声、远方的厮杀、巨人的咆哮……一切声音都从她的世界中褪去。万物归于绝对的寂静与凝止,只剩下狙击镜里,那个随巨人动作而微微跳动的、微小的毁灭之“点”。
咻——!
没有火光,没有雷鸣,只有一声尖锐到撕裂听觉边缘的破空尖啸。一枚箭头泛着暗沉银光、箭身镌满螺旋破魔纹路的特制箭矢,脱膛而出,撕裂冰冷的空气,拖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幽蓝残影,沿着一条被完美计算过的死亡弧线,贯入那片翻涌的熔岩与破碎符文之中。
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拉长了万分之一秒。
然后——
噗嗤。
一声沉闷、深入、带着某种规则湮灭意味的异响。
苏特尔左肩那庞然如山丘的部位,猛地向内塌陷。原本炽烈燃烧、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以箭矢命中点为中心,大片大片地瞬间黯淡失效,露出下方焦黑、失去魔力保护的岩石般肌体。
“吼……呜?!”
巨人那震彻战场的咆哮声中,第一次混入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属于受创的痛怒,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惊疑。
“就是现在——集中火力!攻击创口!”
银矛四大巫主几乎在瞬间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厉声呼啸,指令如链传递。所有战斗法师的咒语如同被引导的金属洪流,不再分散溅射,而是凝聚成一道道灼目的光矛,精准轰向那片骤然失去符文保护的脆弱肩胛。
德姆斯特朗的魔法航天船主炮同时发出充能完毕的低沉嗡鸣,炮口再度亮起毁灭的白光——
苏特尔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那持续已久的、焚烧万物的狂暴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衰退。
燃烧的双瞳中,纯粹的毁灭冲动似乎被剧痛与虚弱短暂压过,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却已明显力竭的低吼,竟猛地拧转熔岩身躯,踏着让大地崩裂的步伐,试图向冰原深处逃离!
“它的狂暴状态结束了!”
“它虚弱了!”
“快拦住它!别让它逃了!”
傲罗与银矛的攻势如暴风雨般倾泻,咒语在它背上炸开连绵的光焰,却无法真正迟滞那庞然巨物决意逃离的脚步。它每一步仍踏得地动山摇,但速度已明显减缓,姿态甚至显出一丝……仓皇。
就在此刻——
一道悠扬的歌声,穿透了战场的所有喧嚣,响彻雪原。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咒语吟唱。
而是一段低沉、苍凉、仿佛自远古冰层下浮起的古老旋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川移动般的厚重与时光沉积的寂寥。
歌声响起的刹那,风雪回应了召唤。
雪,从铅灰色的苍穹落下。
不是自然飘散的雪花,而是被那歌声“唱”出来的、密集如幕的狂风暴雪。寒风骤然加剧,卷起地上积雪,与天降的暴雪混合成一片白茫茫的、吞噬一切视野与声音的绝境。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苏特尔踩踏的那种局部崩裂,而是整片山脉在某种更深层力量牵引下的哀鸣。远方的雪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雪山崩塌了。
薇薇安独创音乐魔法奥义——雪流天崩!
积蓄不知多少年的积雪与冰岩化作一道高达数百米、宽逾数里的白色洪流,朝着正在逃离的火焰巨人奔涌而下。雪崩的怒吼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
白色的死亡浪潮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为不断垒高的、混杂着冰岩的雪山坟场。
当最后一片雪尘缓缓沉降,狂风渐息,嘶吼止歇——
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真空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