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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因斯坦从斯德哥尔摩回来后,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了。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自从《自然·医学》和《医学》的两篇论文发表后,曼因斯坦的邮箱就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脊髓损伤患者的邮件塞满了。杨平的邮箱也一样。唐顺专门雇了两个实习生,每天的工作就是读这些邮件、分类、存档。两个月下来,整理的邮件超过三千封,来自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杨教授,”唐顺有一次拿着统计报告走进办公室,“您知道最多的是哪里的患者吗?”
“中国?”
“不是,是美国。”
杨平抬起头,有些意外。
“美国患者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然后是德国、英国、日本、澳大利亚。中国排在第六。”唐顺翻了一页报告,“而且美国患者的邮件普遍写得最长,有些人把自己的病历翻译成了英文,附上了所有影像学资料,还有人直接把DNA检测报告发过来了。”
杨平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曼因斯坦知道这些数据吗?”
“知道,他说‘让患者再等等,我们不能给虚假的希望’。”
杨平点了点头。曼因斯坦说得对。论文发表只是证明了方法在猴子身上有效,从猴子到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伦理审批、安全性验证、剂量摸索、适应症选择,每一步都需要时间,每一步都有失败的可能。现在给患者任何承诺,都是不负责任的。
但患者不会等,每天都有患者家属来研究所门口打听消息。有些人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过来,在门口站很久,只是想知道“那个能让瘫痪病人重新站起来的实验,什么时候开始”。唐顺有一次出去买午饭,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她在那里站了三个小时,不吃不喝,也不走。唐顺走过去问她找谁,她说:“我不找谁,我就想看看。我儿子伤了八年了,我想问问那个能让猴子站起来的技术。”
唐顺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走到那个中年妇女面前。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位教授,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就是……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儿子伤了八年了,他才二十六岁。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们的实验,那只猴子站起来了。我就在想,我儿子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唐顺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能给你希望,也不能夺走你的希望。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在努力。曼因斯坦教授和他的团队,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工作十几个小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像你儿子一样的人,有一天能站起来。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它一定会来。”
中年妇女擦了擦眼泪,笑起来。
下午,杨平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唐顺整理的患者邮件摘要,唐顺又敲门进来了,表情有些不一样。
“杨教授,有一封邮件,您可能需要亲自看一下。”
“又是患者?”
“是!但这封不太一样。”唐顺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杨平桌上,“您看看就知道了。”
发件人叫陈建国,四十二岁,脊髓损伤十一年。杨平读了一会放下杯子,读完后站起来。
陈建国是南都省的一位刑警。十一年前,他在追捕一名持枪歹徒时,被嫌疑人驾车撞击,从一座在建高架的桥面上摔了下去。歹徒当场死亡,陈建国被送往医院,胸椎第五节粉碎性骨折,从胸部以下完全瘫痪。那一年他三十一岁,从警九年,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做完手术后,他在康复医院住了两年。两年的康复训练没有任何效果,他的双腿依然没有知觉,大小便完全失禁,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人帮忙。医生告诉他:“你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他没有哭。他问医生:“我还能回去工作吗?”医生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还能做什么?”医生说:“活着!”
他选择了活着,不是那种勉强维持呼吸的活着,是那种认真的、有尊严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活着。他学会了用轮椅,学会了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再从轮椅挪回床上。
受伤那年,他们刚结婚两年,孩子才一岁。很多人都劝他妻子离婚——“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一个废人身上。”她说:“他不是废人,他是警察,他为了保护别人受的伤,如果我离开他,那我还算什么人?”
十一年来,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顾他。给他翻身、擦洗、按摩、导尿。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陈建国有时候会跟她说:“你走吧,我不怪你。”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床上扔下去。”陈建国就不说了。
他们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了,上初中一年级。孩子很懂事,从小就帮妈妈照顾爸爸。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问“爸爸今天怎么样”,第二件事是做作业。陈建国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站不起来,是没有带孩子出去玩。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头都转不了。后来孩子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他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
邮件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杨教授,我知道申请做志愿者的人很多,我不比任何人特殊。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您,不是因为我更可怜,是因为我想让您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能站起来,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带我的妻子和孩子出去走走看看……”
杨平读完这封邮件,把打印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封邮件,走到动物实验部。
曼因斯坦在动物房里,正在记录M7的行为数据。M7今天状态不错,已经连续走了二十五步,创下了新的纪录。弗里茨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本,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曼因斯坦!”杨平站在门口。
曼因斯坦转过头,看到杨平手里的纸,放下了记录板。
“有一封邮件,你应该看看。”
曼因斯坦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邮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教授,这个人,我要见。”
“三千多封邮件,为什么是他?”
曼因斯坦看着杨平,沉默片刻。
“因为他是警察,他为了保护别人受的伤,他妻子十一年没有离开他。这种人,如果社会不能给他一个机会,那这个社会就太冷了。”
杨平点了点头。
“不是我给他机会,是你,这是你的实验,志愿者由你决定。”
曼因斯坦摇了摇头。
“教授,你说错了,不是‘我的实验’,是‘我们的实验’,理论是你的,实验是我做的,但这个方向是你打开的,志愿者的事,我们一起定。”
“那就定他。”杨平说,“不仅仅他的故事感人,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伤龄十一年,T5完全性损伤,没有严重合并症,一般状况良好。从医学角度,他符合入组标准。”
曼因斯坦看着杨平,慢慢地笑了。
“教授,你总是这样,别人动感情的时候,你讲道理。”
“道理讲完了,再动感情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