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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静室
室间清雅绝尘,熏香袅袅沉降,隔绝外头战火纷扰,素几明净,药盏静陈,唯有窗外微风穿竹,送来细碎簌簌轻响。
千雪孤鸣闭目静卧榻上,面色虚浮潮红,气息沉浊紊乱,周身隐隐萦绕一缕不散的燥热内劲,纵使沉眠,眉宇间仍难掩灼痛之苦。
荻花题叶端坐榻侧,指尖轻搭千雪腕脉,闭目凝神,细探内腑气机流转,片刻过后,他缓缓收回探脉手指,眸底凝着一丝沉凝忧色,眉宇微蹙,已然探明症结根源。
一旁摇扇静坐的神蛊温皇,眸光轻抬,淡声问询:“如何?”
荻花题叶语声沉缓,条理分明:“内伤倒还在其次,真正棘手的是那股燥热内劲,已与自身真气纠缠成结,滞留腑脏经脉之间,化作一股无处宣泄的炽烈热流,日夜灼烧气血、耗损真元。寻常药石、调气之法,全然无用。”
手中羽扇轻顿,温皇若有所思道:“蛊毒压制、秘针封脉,短时间内尚可锁滞火势、暂缓灼痛,稳住伤势不继续恶化。但终究只是治标之法。”
火劲扎根经脉肌理,如附骨之疽,压制日久,只会内敛蛰伏,不会自行消散,一旦气机动荡、功体运转,便会再度反扑,反噬自身。
“欲要彻愈,医治之法,必须内外并行。外调经脉郁火,内清腑脏残焰,缺一不可,寻常疗术根本无从根除。”
温皇眸光微凝,指尖轻摇羽扇,忽而想起对方独门医道,遂问:“窥脉探腑,直溯病灶根源的以眼入医也不成么?”
“不可。”荻花题叶摇头,语气笃定,“烛龙之焰太过霸道凶烈,焚筋灼脉,刚烈无匹。以眼入医,虽是精妙法门,可直视病灶、精准除患,但此法需借瞳仁气机接引病灶火气。一旦强行拔除,狂暴火劲无路缓冲,势必反噬目脉,损伤瞳根本源。轻则目力受损、视物昏蒙,重则瞳仁崩毁、永久失明,得不偿失。
一语落地,静室默然。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医道、智道高人,一番推敲辩证,已然穷尽现存医理、独门秘术,却始终寻不出一条稳妥根治的万全之法。
烛龙火劲诡霸难解,寻常手段,尽皆徒劳。
良久,神蛊温皇缓缓收了轻漫神色,摇扇的动作停歇,眸底掠过一抹深谋笃定的精光,语气骤然转沉,直切核心——
“征战是因元邪皇,俏如来与千雪受伤也因元邪皇。根由既然在那,那就探本溯源,从元邪皇身上着手。俏如来与千雪皆是被元邪皇所伤,那就从元邪皇的身上找到医治他们两人的方法吧。”
荻花题叶闻言,眸光微动,瞬间洞悉言外深意,语气诧异,更潜跃跃欲试——“温皇先生的意思是……”
信手甩了甩羽扇,温皇字句笃定偏生锋芒暗藏。
“让吾……一会元邪皇!”
贺兰山巅
天峰笔立,怪石嵯峨,丛生石林当中十杰同窗再遇,一袭千乌长裙、体段娇娆、面容美艳的凰后倏地一扬眉稍:“你,竟然来找我了?”
在她背后,身裹褐红法袍顶风裳,半掩战纹戎甲,铁罩覆面作军师隐妆打扮的御兵韬踏上此地。
“或者你并不意外。”
若否,凰后又何必出现在此……双手抱胸的御兵韬直白揭穿佳人演技,概因彼此心知——
“九算,有一个共同的初衷。”
玉手挽发绕过几绕复又解开,凰后语声呢喃:“对抗魔世吗?”
“我需要你。”御兵韬说。
“呵,”轻笑一声难辨心底情绪,不多虚以为蛇的凰后只是问,“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话音顿了顿,御兵韬交代部署,“袭击鬼祭贪魔殿。”
语掷地,人收声,徒留凌乱的山风吹过……凰后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再说一次,你要什么?”
“替我袭击鬼祭贪魔殿。”御兵韬重复了一句。
“就因为一个初衷,你要我倾尽一切,维护你的墨之一国?”凰后看来有些难以置信。
须知如今的鬼祭贪魔殿可不似当初帝鬼治下——虽属固若金汤,但个人能为足够,攻其无备之下独行纵横并不算困难。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天允山一战之结果历历在目,无疑说明元邪皇确然横压九界难寻抗手。
由其坐镇,袭击鬼祭贪魔殿无异自寻死路……
面对凰后质疑,御兵韬犹原无动于衷,不见丝毫心虚,是对彼此能为的绝对信任。
“你要拒绝?还是到了这种程度,你还要谈利益?”
元邪皇不可能常驻鬼祭贪魔殿寸步不离,倘若凰后不懂得避其锋芒,捉准战机之理的话,那才真是枉为九算,死何埋怨?
就连死后,恐怕都要被抹茶怪diss一番——浅薄、无知、愚蠢、天真……
互有透彻在胸,凰后索性就事论事:“若要与你谈利益,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利益?”
“嗯?”御兵韬沉吟,像是当真在权衡利弊一般。
凰后却似看穿同梯犹豫心情:“既然你拿不出利益,那你就没筹码与我谈判。”
果决一语划开分明关系,更秀玲珑手腕。
“现今俏如来虽是名义上的钜子,但真实的墨家势力已经被我掌握大半,潜于暗处,这才是墨家一贯的风格。”
听出话中未尽之意的御兵韬遂问:“所以?”
“有限的帮助,”凰后扬了扬弧度优美的下颌,“由我判断该怎样伸出援手。”
思忖片刻,御兵韬提醒道:“你可知俏如来被元邪皇打败,诛魔之利这张王牌对元邪皇无用?”
“这种情报何须劳烦你来告知?”凰后说,“老三断后独木难支,”虽有史艳文及时出手,但梦虬孙他们也只来得及抢回鳞族师相重伤残躯,“再来,鳞族恐怕同样要面对免顶之灾。”
“元邪皇若击溃了苗、鳞两界,你的墨家也难独善其身。”御兵韬陈明利害,企图以势压人谋得更多助力。
岂料凰后闻言,却是娇叹一声:“唉,这该是怀念前任钜子的时候了……过去,墨家见证过多少强权,历经多少帝王,最后又有哪个帝王逃过了墨家的掌握?”
如数家珍的口吻先是细算过往辉煌恍惚眼前,而后急转直下——
“现今墨家却成了目标,是谁将墨家彰显在世?不就是你、老三、老七的杰作?
挖苦之意昭然若揭,御兵韬兀自沉如泰山,反讽一句:“我还不知,原来你如此推崇钜子的想法。”
“事实是,原本隐于黑暗的墨家,是你们将它送上火炉。”凰后说,“钜子赢了内战,你们赢到理想,只有我——”她指了指自己,“赢得利益。”
“死抱着这点利益,最后将自己带入毁灭,也是愚夫。”
“对抗墨世是墨家共同的责任,”凰后不否认,但——“我说了,我会配合你,有限的帮助。”
“袭击鬼祭贪魔殿的计划?”御兵韬需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围魏救赵,未必能解苗疆之危。”旁观者清的凰后语意中肯。
御兵韬对此同样有数,故而他之本意也非毕其功于一役,而是——
“只要拖延时间……拖延,就有机会出现转机。”
“仍寄望被元邪皇打败的俏如来?”凰后歪了歪脑袋。
“你有更好的办法?”御兵韬反问,“还是你想取代俏如来?你能开出真阵?”
“我会取回止戈流,却也不忙于一时。”凰后并不急于成为众矢之的。
合约既成,御兵韬话锋一转,语带保留:“还有一个人我不能放心。”
同梯语焉不详,凰后却已听出他话中所指,表示御兵韬大可心安。
“放心吧,现在他若出手也不会针对你,或者你应该尽量希望他愿意出手……”
奚落声中,凰后思绪倒回,地门最后一战之后,尚贤宫里——
交换完情报的上官鸿信眉头一拧:“魔世?”
“应该没错,”凰后点头,“是尚同会的卧底传来的消息。”
“所以公子开明才退得如此迅速。”雁王心下了然。
听出话中扼腕意味,凰后美眸闪烁:“可惜你安排的后手没使用的机会吗?”
“一局未尽,一局又来,总是有机会。”雁王如是说。
凰后:“很好的机会,也许这次不需要由你来制造英雄了。”
“那你呢?”雁王问。
“九算,”凰后不讳言,“有一个共同的初衷。”
“魔世。”雁王道。
“但是保有初衷之外,还是有利益。”凰后垂眸,似在思量利弊,“老七曾是这个利益底下的受惠者。”以抗魔英雄的身份走进光明。
登高一呼的他一手创立尚同会统合中原,掌握权力。
“但是你不会是这个受惠者。”
客观评价的雁王言辞锐利,像是早已看透合作者的灵魂。
“率领墨者回归黑暗,在黑暗中掌握权力,才是你的目的。
“俏如来可以受惠,”凰后尝试撩拨雁王情绪,“他是明面上的钜子,也能如你所愿,诞生一个足以名垂千史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