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任晓宇是不会讲出来的,他只告诉李学武,不仅仅是他,很多人都很期待这场对决。
“算是对你的一个考验吧。”
——
“考验?”火车上李学武依旧在想这件事,他是早有应对,不仅仅是针对周万全的,谁来都一样。
他从没奢望过每次下来的空降兵都是好朋友,所以没有准备才是脑残呢。
从任晓宇的语气中他也看出来了,不少人作上观,或者早就知道这件事,等着看他的反应呢。
如此关注红钢集团,甚至连他的手段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不得不让李学武有种脊背发麻的感觉。
干什么?养蛊吗?
桌板上的资料基本上没怎么翻动,他看向窗外,思考着这背后的虚实。
刘前进不一定是“幕后黑手”,不要听任晓宇这么讲,他也没有给出确切的消息。
他是府办副主任,要不知道刘前进的动向,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真有危险,郑树森那边不会没有反应,不方便动手也会提前给他个消息。
这倒是印证了任晓宇透露出来的内容,有人在看着他们,看周万全能不能过了他这关,或者他能不能坚持这一战。
周万全要在红钢集团立足,要么拿出足够多的资源,要么动用手段拿走现有这些人的影响力。
李学武在担任管委会秘书长以后就知道,到了这一步工作成绩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了,影响力才重要。
周万全初来乍到,最应该本分低调,养足够多的威望,展现出最后多的力量再动手。
现在他急了,很急,想要快速掌握一定的话语权,那就只能踩一脚,爬上去。
李学武真想骂娘,什么时候他成软柿子了,难道是太过于低调了?让人家以为他年轻好欺负?
自己年轻是年轻,但好欺负吗?
“领导,您要的报纸。”
李学武刚刚打发张恩远去跟列车员要了今天的报纸,无论是哪家的,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文件他有些看不进去,心正乱着,想要从报纸上了解一些要闻,以便于更加充分地掌握形势的变化。
“好,先放在这。”
李学武指了指桌板,回过头看向他问道:“这几天辽东没有什么消息吧?”
“不重要的我都留在您回去再处理了。”张恩远汇报道:“冶金厂这边杨副厂长的秘书一直在向我汇报厂里的动态。”
“嗯——”李学武长出了一口气,思索了一下,又看向他问道:“你觉得杨宗芳这个人怎么样?”
“杨副厂长吗?”张恩远愣了愣,迟疑着回道:“我是很敬佩他的工作能力,您也知道……”
“嗯,嗯,我懂你的意思。”
李学武微微笑着道:“其他的呢,行事作风等等。”
“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张恩远忍不住笑了笑,道:“也就是给您当秘书,不然这样的领导我都接触不到。”
“呵呵——”李学武也笑了。
“不过冶金厂机关的同志对他的评价很不错,在作风上很正派,做事也很沉稳。”
张恩远是李学武的秘书,在领导提问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不能含糊或者谦虚,必须直白地给出答案。
刚刚也是一样,先讲了自己知道的,这才将他听到的表达出来。
“他现在是常务副厂长了。”
李学武再一次扭头看向窗外,道:“现在的冶金厂,对于他来也是一种考验啊。”
“冶金厂的底子好。”张恩远谨慎地讲道:“再加上有您的梳理和整顿,技术变革进行的很顺利。”
“业务上我是知道的,去年的年钢铁产量增加了47%,这个数据已经很好了。”
他拿起暖瓶给李学武的茶杯续了热水,汇报道:“董副主任在钢城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成绩。”
“我也是站在树下好乘凉啊。”
李学武点点头,道:“要是没有董副主任打下的基础,我现在可不能这么轻松。”
“您的是。”张恩远笑了笑,道:“这些年冶金厂的变化很大,从职工的精神面貌上就能看得出来。”
“咱们集团的职工福利体系全覆盖一项上就能超过系统内绝大多数兄弟单位了。”
他放下暖瓶,继续汇报道:“我在集团问了一下,去年的职工福利体系建设花费占了总预算的21.7%。”
“反正我是没听有哪个单位的福利待遇比咱们还高的。”
“这么高是有原因的。”
李学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他解释道:“你没问问去年咱们的职工总人数减少了几成吗?”
“没有减少的工人总数,这个花费还得增加一倍。”
他微微抬起下巴,道:“这几年技术革新、设备换代、三产建设、晋级集团,都是实打实的高预算。”
“就算福利体系建设花费高一些,也能从物资保障和供销体系中回收一部分。”
李学武放下茶杯道:“从今年开始就会有所显现,光是一座工人新村,十万人的生活区,能创造多少价值?”
“这个……”张恩远迟疑着问道:“当前的管理体系下,服务和保障单位能创造真实的价值吗?”
“这得看怎么管理了。”李学武看向他讲到:“管理支配服务,服务创造价值。”
“整个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的建设终究是要这部分收益来填补窟窿的,三产工业未来几年时间里会越来越独立。”
他长叹了一口气,讲道:“人少了不好管,人多了同样不好管呦——”
——
“同志您好,我找李厂长。”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冶金厂的保卫不负责接待工作,就算有外人来访,他们也依旧在岗台上手握钢枪站得笔直。
大门口保卫办公室,也兼具收发室功能,常有三名年岁在五十往上的男同志在岗,俗称“收发室大爷”。
集团组织架构变革的时候,保卫的责任和功能进行了调整,不再处理一般事务,转而专注安保工作。
而此类接待和收发工作则是交给了门卫或者办事员,他们均来自组织架构变革过程中筛选下来的干部职工。
岁数到了,即将退休,跟不上技术变革的节奏,缺少必要的学习能力和精力,也失去了培养的价值。
但这些职工群体里有为集团立下汗马功劳的优秀标兵,先进工作者,优待对象等等。
集团不能将这些人扫地出门,只能在此类岗位上进行安置。
这些人经过组织谈话和培训学习,也逐渐接受了这种调整,在门卫的岗位上发挥余热。
他们有思想,有原则,没有家庭负担,能够长期坚守岗位,也是这些岗位最好的选择。
要论认真负责,谁能比得上为厂里工作了几十年,早就把工厂当做自己家一样的老同志呢。
配合持枪站岗的保卫,红钢集团所有门岗均固若金汤。
任何来访客人都需要在门卫岗履行登记手续,才能联系内部单位来人接引,或者派送。
今天是周二,上班时间门口很清静,突然来了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门口坐着的老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扫描仪一般。
“我叫齐言,是来向李厂长报到的。”年轻人掏出自己的介绍信递了上去,自我介绍道:“这是我的材料。”
“司机?”老头看了看材料,微微一愣,看向收发室里面问道:“秘书长的司机不是于喆吗?”
面前这年轻人一来就问李厂长,从称呼上就知道他不是集团的人,因为他们都叫秘书长。
“不知道啊。”里面一个老头趴着窗子瞅了瞅那材料,看向齐言问道:“你是刚退伍的?”
“是,组织安排我来向李厂长报到。”齐言的回答简单明了,言语间一直强调要见李学武。
“给张秘书打电话。”窗里的老头打量了年轻人一眼。
很快的,电话汇报之后,院里办公楼有人出来,冲这边招了招手。
“进去吧,拿好资料。”
门口执勤的老头将材料递给齐言,指了指办公楼方向示意道:“张秘书在等你。”
“谢谢,再见。”齐言接过材料,迈着步子向院里走去。
门口三个老头齐齐打量着走步都带着特定节奏的年轻人,了然地点点头。
“看来秘书长是要换司机了?”
“不然呢?”窗里的老头撇嘴道:“于喆那子也忒不着调了。”
“哈哈哈——”这笑声中带着一点颜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张美丽的风骚劲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得见。
“你他怎么想的呢——”
另一个老头啧舌道:“好好的大姑娘不喜欢,偏偏盯着老娘们用劲,不要紧的?”
“草,你可留点口德——”
带班长笑着提醒他道:“再怎么人家也是为领导服务的,别胡咧咧,心祸从口出。”
“这不是要走了嘛——”
窗外的老头撇嘴道:“再特么不走都成大笑话了,谁不知道他们那点事。”
“听那子是结婚了。”
带班长解释道:“家里也是有点实力的,不然这么造还能找到对象,看着就不是吃过苦的。”
“屁,就是家里惯得——”
门外的老头撇嘴道:“张美丽是什么货色,以前给罗家平添腚沟子的,见钱眼开,就他当个宝似的,也没见过啥世面。”
“你可拉倒吧啊,哪辈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带班长提醒他道:“这话私下里笑笑也就算了,千万别胡咧咧去。”
罗家平是原来炼钢厂的一把,杨元松和李学武来给拿下的。
都连根拔起,但总有一个两个的漏网之鱼,似是这种苟且之事,臭鱼烂虾,谁又会在意他们。
腌臜角色,终究会掩藏在时间的尘埃里,禁不起笔墨撰写。
——
“秘书长,齐言同志到了。”
张恩远带着人走进办公室,微笑着汇报道:“人我给您领来了。”
“哦。”李学武抬起头,望向门口,随后笑着站起身招呼道:“来,齐,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齐放下手里的行李,一个标准的敬礼,道:“长,齐言向您报到。”
“不要客气,到我这了都是同志。”李学武笑着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上下打量着他问道:“没变样,挺精神的。”
“谢谢首……”
“在单位就叫职务,叫领导也行。”李学武见他为难,笑着点点头,松开手道:“私下里叫同志。”
“那我还是称呼您为领导吧。”齐言笑了笑,道:“顾医生让我给您带话,金陵一切都好,不用惦记。”
“唔——”李学武缓缓点头,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示意他在沙发上坐。
“你是从金陵来,对吗?”
“是,领导。”齐又要起身,却见他摆手,这才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着汇报道:“长和丁主任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学武脸上多了几分笑容,看着他问道:“你是同顾宁他们一起回来的?”
“是,我受丁主任委托,将顾医生和孩子们送到了家,就来向您报到了。”
“嗯,好。”李学武很是欣赏地看着他,自己的司机从韩建昆过后终于有个正经人了。
“恩远,你带他去办手续。”
见齐没什么顾虑,他看向张恩远交代道:“再帮他安顿下来,跟于喆一下,这几天做好交接工作。”
“好的领导。”张恩远点点头,看向齐言,对方已经起身敬礼道别。
“到地方了,企业工作就不用敬礼了。”李学武双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道:“尽快适应角色,好好工作。”
“是。”强忍着习惯没再敬礼,但齐言的应答还是带着特有的坚定。
***
“姐——”见着领导上了二楼,于喆溜进厨房,为难地道:“我还没想这么早调回去呢。”
“你想?”于丽瞥了他一眼,道:“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我还没干够呢——”于喆倔强地强调道:“跟着秘书长我能学着多少好东西。”
“那我可没见着。”于丽瞪着他问道:“你是啥没干够啊?”
“别跟我扯淡,听见没?”
于丽手指点了点他,强调道:“我没工夫跟你掰扯,该干啥干啥去,这几天把该交接的手续办齐,早点回去。”
“我不想走——”于喆耍无赖道:“不让我给领导开车,干点别的也行。”
“你上天呗——”于丽没好气地讲道:“地上都搁不下你了,你上天得了。”
“你又不是我领导。”于喆嘀嘀咕咕地道:“咋管的这么宽呢。”
“你跟我这个是吧?”于丽手里掐着芹菜,回手就要抡他,却被于喆给躲了过去。
要是没躲,这一把芹菜抽在脸上,一定会起凛子。
“我告诉你于喆,我是你姐,不是你妈。”于丽不客气地指着弟弟讲道:“就算再照顾你也是有时有晌的。”
“你真觉得自己无法无天了,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吧?”
她瞪着眼睛讲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回村种地去?”
于喆才不敢跟他姐来硬的,他还不知道家里都指着姐姐生活,今非昔比的是她姐,不是他们家。
他还有良心,就算不满意婚姻,也知道结婚的大部分场面都是靠他姐支撑起来的。
所以就算今天被打了,他也不敢有怨言,骂两句那更是不敢往心里去,只能是听着。
“回家,消停过日子。”
于丽回过身继续摘芹菜,嘴里强调道:“不许在城里住,敏住哪你住哪。”
“姐——”
“别叫我姐。”她回头瞪了弟弟强调道:“要不是为了爹妈,你以为我真想管你啊?”
“就你这德行,出去了上哪找这么好对象去。”
她也是不耐烦了,讲道:“别不知好歹,给我惹急了爹妈我都不管,你回家种地养他们老去。”
“滚蛋——”
见于喆没动静,她一点情面都不留,没好气地讲道:“限你三天之内离开钢城,多一天我都不想见着你。”
“这是干啥去?到饭点了。”
李学武一下楼便见于喆耷拉着个脑袋往外走,他挑了挑眉毛,看向厨房问道:“吵架了?”
“没带他那份儿——”于丽的话里带着火气,于喆的脚步更快了。
李学武却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道:“拿着。”
“领导……”于喆抬起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有钱。”
“别给他,他又不是孩。”
于丽从厨房里喊道:“都结婚了还稀里糊涂的,一点脑子都不长。”
“行了,再想骂你都得回京城去骂了。”
李学武将钱塞进了他衣兜里,拍了拍他衣兜讲道:“好好跟朋友们道个别,男人得有真性情,为人四海,不要气了。”
“你给他钱干什么——”于丽看着弟弟离开后这才嗔道:“他哪有什么正经朋友,这钱都不知道在哪个……”
“哎呀——”李学武抬了抬下巴,道:“都这么大的人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他走进厨房安慰道:“用钱能处理的关系总比他动了真心强吧?你真不怕他把那个张美丽领回家去啊?”
“他敢——”于丽拧眉道:“我爸能打折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