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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洪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去端茶杯,却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喝干了。
他放下杯子,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别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洪忠,你说了三件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很清楚。我很感谢你的配合。”
顿了顿,从桌上拿起那份洪亮的口供,在洪忠面前晃了晃,又放回去。
“可你弟弟洪亮说的,好像不是这三件事。”
洪忠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维持了半天的镇定,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手指微微发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如今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纸:“不急,你再想想。点心吃完了,我让人给你上一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队员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碟新的桂花糕被端进来,茶也换了一壶热的。
洪忠坐在那里,盯着那碟点心,却再也没有动一口。
他太清楚了,在特务处这口大染缸里,贪点赃、枉点法,算得了什么?
谁的手上没有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捞钱、整人、吃拿卡要,那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把这三件事抖出来,一来显得自己“老实”,二来也是赌,赌自己能蒙混过关。
他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撕扯。
一边是侥幸:我都这么配合了,你们还能怎么样?
一边是恐惧:万一他们揪着日本枪不放,万一洪亮那个没脑子的东西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他不敢往下想。
直到烟烧到手指,他一哆嗦,赶紧摁灭。
碟子里的桂花糕,泛着金黄的颜色,此刻看起来忽然觉得反胃。
自己现在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说多了,死得快;说少了,一样逃不掉。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那些不痛不痒的交代了,看看对方的反应再说。
那几页口供静静躺着。
洪忠颤抖着手翻看,开头几行字就让他眼皮一跳——是他弟弟那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字迹,他认得。
洪亮从小念书就不成器,写出来的字永远缺胳膊少腿,可偏偏就是这手破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买枪,日本造,狙击步枪,找焦丰,哥哥让我去的……
洪忠的手更加发抖。
往后翻,越看心越往下沉。
洪亮这个混账东西,简直是把祖宗八辈儿都卖了——什么时候接的头、在哪儿交的货、多少钱、枪用什么包的、走哪条路……事无巨细,连他当时穿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全都记下来了。
有的地方还涂改过,大概是洪亮自己都记不清了,又努力回忆了一番。
妈的,彻底完蛋了!
洪忠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嗡嗡地响,像有人拿锣在他耳边猛敲。
想起自己刚才还煞有介事地交代那三桩贪赃枉法的事,什么五百大洋、三支手枪、一千块辛苦费……
跟这个比起来,算个屁!
买日本枪,替谁买?
干什么用?
这些东西一旦追查下去,那就是通敌,是叛国,是要掉脑袋的!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手里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让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去办这种事?
早知道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如当初自己跑一趟!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想赖,都赖不掉。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口供撕碎,塞进嘴里,纸团在口腔里鼓成一个大包,拼命咀嚼。
两个看守冲上来一左一右扳住他的肩膀,一个掐住他的下颌,硬生生将那些碎纸从嘴里掏了出来,湿漉漉的纸屑沾着血丝,散了一桌。
门被推开,方如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他看着狼狈的洪忠,语气平淡:“洪忠,你撕的只是第一份。你弟弟洪亮,可不止写了一份。”
方如今将信封放在桌上,抽出厚厚一叠纸张,一页一页翻过去。
洪忠的瞳孔骤然缩紧——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刚才那份更加详尽。
“是不是后面的更加细致?”方如今将纸张重新塞回信封,看着洪忠那张灰败的脸,“你撕一份,我这里还有十份。你撕得完吗?”
洪忠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