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说完这段转述,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又重新经历了那场激烈的冲突。
她看向苏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与决绝。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说破了所有虚伪的假面,玉子也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的掩饰。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我在那宅子里,就像个真正的囚徒,虽然衣食依旧,但我知道,无形的锁链已经套在了我的脖子上。直到......他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知道一切的线索终于要汇聚到那个最终的爆发点。阿糜的声音变得幽深而飘忽,带着劫后余生的悲愤与一丝挥之不不去的心悸。
“和玉子大吵一架之后......”阿糜继续向苏凌转述,语气低沉。
“她依旧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彻夜不回。我一个人在那空旷冰冷的大宅院里,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我不敢出门,也不敢再去醉仙居唱曲,生怕一出去,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总觉得,玉子那天的眼神,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玉子不再见我、宅子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糜的脸上露出一丝当时侥幸的恍惚。
“一切风平浪静,静得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吓自己,想得太多了?或许玉子只是生气,并没有真的要对我怎么样?毕竟......我们以前,也像姐妹一样相处过。”
“大概又过了三五天......”阿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我说服般的勇气。
“我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事情真的过去了。我不能一直这样躲着,我得出去,我得......去见惊戈。我还有话要对他说,我答应过要告诉他一切的。”
“于是,那天下午,我鼓足勇气,又像以前一样,溜出了大宅院,去了醉仙居。”
阿糜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他。他就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动过。”
“他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和担忧,在看到我安然无恙的瞬间,才猛地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温柔和后怕。”
“我心里又酸又暖,几乎要掉下泪来。”
阿糜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勉强定下神,先跟掌柜的和倚红轩的王妈妈胡乱搪塞了几句,说这几日身体不适,在家休养。从王妈妈嘀嘀咕咕的抱怨里我才知道,我没来的这些天,惊戈他......每天都来,从午市等到晚市,就坐在那里,等着我出现。”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恐惧、什么顾虑,好像都被冲淡了。我只觉得,有这个人在等着我,护着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阿糜的语气里带着当时下定决心的坚定。
“我像往常一样登台,弹琴,唱曲。他在台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我,好像要把这几日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等我唱完,下了台,他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问我,‘阿糜,这几日......是出什么事了么?’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等待我解释的耐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些翻腾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到了嘴边。”
“我对他说,‘韩大哥吧,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便。你......你先带我回你住的地方,好不好?到了那里,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我能感觉到他的讶异......”阿糜补充道,“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神色那样郑重。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回家......”
阿糜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对短暂安宁最后的眷恋。
“我以为,到了他那里,关上门,就安全了。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不管他听完之后会如何看我,会不会原谅我的隐瞒,至少......我是坦白的,我们之间,不再有欺骗。”
苏凌听到此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到了韩惊戈家中......这倒是个相对私密安全的环境。阿糜选择在那里摊牌,是明智的。
只是......
阿糜继续说道:“我们一路无言,很快到了他住的那处小院。可是,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进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她的声音带上了当时的错愕与隐隐的不安。
“一个穿着暗红色制式官服、腰佩细剑、神色冷峻的年轻人快步闯了进来,见到惊戈,立刻抱拳行礼,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惊戈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眉头紧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来不及解释的焦急。”
暗红色制式官服......苏凌心中一动,那是暗影司独有的标志。
随即,一个念头如冰凉的蛇信般窜入他的思绪。
......这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阿糜下定决心要吐露一切、两人刚踏入家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是真正的公务紧急,还是......有人刻意调虎离山?若是后者,那意味着暗影司内部......有人与靺丸方面,有着不为人知的勾连。
苏凌已经确定段威便是内奸,但除了段威呢?......苏凌隐隐的觉得,不止段威一人。
苏凌将这个惊心动魄的推测暂时压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听阿糜讲述。
阿糜自然不知道苏凌心中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她叹了口气,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重新被那夜的恐惧攥紧。
“惊戈被那人叫走,走之前,他匆匆握住我的手,对我说,‘阿糜,衙门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去处理。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说得很急,很郑重,然后就跟那人快步离开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阿糜的声音发紧。
“天,很快就黑透了。我一个人待在惊戈的屋子里,点上了所有的蜡烛,想驱散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可那烛光跳动,反而让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更添诡异。”
“我坐立不安,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阿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绷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惊醒的恐怖瞬间。
“大概是一更天了吧?我忽然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了!那声音就在院子里,很急促,很沉重,不止一个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惊戈回来了,带着同僚?心里一松,赶紧起身,想去开门迎接他。”
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可是......可是我刚刚拉开门闩,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一看......”
她猛地停住,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又看到了那夜院中的景象。
“我......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动也动不了......”阿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靺丸黑衣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刀的眼睛。他们腰间挎着的弯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手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照在他们没有丝毫表情的眼睛上,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冷酷的肃杀之意。”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站在院子里,像一群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鬼影,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她描述中那无声的压迫与寒意几乎透出言语。
“为首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与其他武士略有不同,衣料更精良,领口有暗纹,眼神也更为阴沉锐利。”
阿糜的视线缓缓移动,仿佛在逐一审视那些噩梦中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着靺丸传统深色纹付羽织袴的女子,身影我是那么的熟悉......”
阿糜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明了与巨大的悲哀。
“是玉子。”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些靺丸武士中间,火光照在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上。”
“那一刻,我看到她,看到那些武士,看到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我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