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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其他的养子还在扭扭捏捏地对待他们与牧狼神之间的父子关系,更愿意用一些比较严肃或者正式的尊称来称呼他时,长子却可以轻易地站在牧狼神的身边,像是一个真正的儿子般去爱著他眼中的父亲。
这爱是如此纯粹,如此炽烈。
就算是早已麻木的牧狼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他的确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加偏爱这个儿子。
或者说,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帝皇有多爱他的长子。
在他自己所能达到的能力范围之内,他给予这位长子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给予他权力、地位、荣耀、恩宠、军团还有特立独行的娇纵。
……
但唯独没有给予他真相。
……荷鲁斯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位长子,他到底为什么被选中。
这位长子的确天赋异禀,但没人知道牧狼神看重的到底是哪方面的天赋。
因为这是一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尤其不能对著当事人说出来。
因为,就在牧狼神看到当时还只是一个孩子的长子的第一眼时,他特别惊愕地发现,他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契合的——祭品。
在牧狼神的亚空间之眼中,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明明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却在亚空间中与他拥有著高度相似、完全可以替补甚至以假乱真的灵魂。
而就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个尘封已久的计划,在牧狼神的心中瞬间苏醒了。
一切实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他可以收养这个孩子——这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孤儿,然后用他无上限的,真挚的爱,来让这个孩子视他为依靠、视他为父亲、视他为神明,让他永远不会背叛他,也永远不会怀疑他。
然后,他就可以通过种种手段,通过父亲对儿子的赠与,和君王对宠臣的偏爱,将那些看似强大、实则后患无穷的,让他不得不背负著的来自于亚空间的契约的【力量】,通通转移到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子身上。
这个过程不会很困难,尤其是考虑到他的长子对他的无限信任,他甚至不会在转移过程当中遭遇哪怕一星半点的阻挠。
而接下来,他只需要等著他的长子运用这股力量,等著他在亚空间的视角中逐渐演变,直到成为如假包换的【荷鲁斯】。
他将成为那只新的羔羊,那只顶替牧狼神在祭坛上的位置,替他去死、去牺牲、去承受亚空间的痛苦与黑暗的厄运之人。这很残酷,很无情,很混帐。
但荷鲁斯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他身上的契约迟早会有一日将他压垮——而那个日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逼近。
一旦他垮了,整个人类文明的伟大复兴都将猝然中断,失去了领导者的人类帝国将再次陷入内斗与腐败的漩涡,然后在亚空间诸魔的长笑中轻而易举地被瓦解掉。
没有人能够拯救这一切,即便他出于父亲对儿子的爱,不让他的长子替他受苦,即便他甘愿亲自去死——但在他死后,他的各个养子们也不可能替他看好整个人类帝国。
为了整个人类种族的延续,同时,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牧狼神必须活著,哪怕是以世间最痛苦的方式活著。
所以,必须有人替他去死。
而他选择让长子替他去死。
这并非是因为情感上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从理论上来说,长子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这是一道冰冷的数学题。
而数学,是一切的根基——在将这道题算明白后,剩下的一切对他来说便顺理成章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等待整场大远征的结束,等待他的长子在日复一日的父子亲情中对于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深信不疑,等待他的这个儿子最荣耀的时刻的到来——在大远征结束的那一天,他会将整个军队、整个前线和整个帝国一并交给他。这将是一份裹挟著毒药的礼物。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会让他的长子身处于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征服帝国的所有矛盾的风口浪尖之处——他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每个势力围剿和进攻的目标,他会在绝望与失措之下做出越来越多错误的选择。
而在此之前,在他犯错之前,在荷鲁斯选择离开整个大远征之前,他便会将那份承载亚空间契约的力量,亲手交给他的长子,作为他临行之前的最后一份礼物。
而他的长子,会在对于离开父亲,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慌乱中,在他惊慌失措地犯下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在绝望、激动与恐惧中,开始无上限地使用这份被他视为底牌、被他仰仗为靠山的力量。
他使用的越多,变化得越快,便会越早成为那只足以顶替荷鲁斯的羔羊。
而当他彻底成为羔羊的那一天,便是牧狼神再次走到台前收拾一切的时候。
他只需要成为一个大义灭亲的父亲、一位平定叛乱的君王、一个用最巧妙的手段,撕毁了契约的,无债一身轻的自由人,便可以再次执掌属于他的帝国、属于他的银河,与那些亚空间中的恶魔们,再次开始堂堂正正的对决。
而至于他的长子,他的【替代品】……
——————
「他和你一样。」
「都是深陷于牢笼,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却如战锤一般重重砸碎了荷鲁斯面前的世事浮华——砸碎了属于他的大远征,属于他的大计划。在那一瞬间,光明崩塌了。
无穷无尽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荷鲁斯的视野,他眼前的一切瞬间被那黑暗吞噬、涂抹、归于虚无,像沙画被狂风扫过。
随之而来的,是从亚空间的最深处直接灌入他灵魂中的、冰冷而宏大的嘲弄。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它在告诉荷鲁斯,他的担忧是对的,他所经历的,如此漫长的时光,不过是一幕荒诞的细节。
三万年,整整三万年……它们毫无意义。
荷鲁斯嘴唇无声地开合——当他眼前的那个世界被撕碎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指尖上只有虚无。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记忆的洪流,也从他的灵魂最深处决堤而起——来自亚空间的神祇不再干扰荷鲁斯的意志,他终于能够回想起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帝皇、泰拉、大远征、兄弟、叛乱,还有摩洛。
他想起了他是战帅荷鲁斯,想起了他被困在一座迷宫中,他在寻找……破局之法。
两套记忆,像两股相逆的狂潮,在基因原体意识的核心轰然对撞。
一边,是作为酋长、神明、帝皇、父亲,以及一位拥有三万载沧桑历史的旗手。另一边,是作为基因原体、战帅、叛徒,还有一个最纯粹的棋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碰撞的瞬间,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清明。
牧狼神站在原地。
他突然懂了。
看懂了,读懂了,也想明白了。
那些他在现实宇宙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困境,那些兄弟的抉择、父亲的沉默、来自银河四境的恶意,和高领主的无常……
那些他曾经怎么看都看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清楚的事情。
现在,当他将自己置身于那三万年的漫长时光里,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冰冷无情、愿意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牺牲所有人的【帝皇】的视角上的时候,一切竟如此简单。
简单得残酷,简单得理所当然。
荷鲁斯僵硬著。
无边的黑暗包裹著他,寂静如坟墓。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又一个万年。
黑暗深处,突然响起了笑声。
起初,是压抑的、嘶哑的抽气,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终化为夜枭般凄苦尖锐的狂笑,在那没有边际的亚空间中回荡,震得连不存在的大地都在颤抖,让任何一个不幸能够听到这笑声的人的脊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那是牧狼神在笑。
他的笑声如此激烈。
如此痛苦。
如此清醒。
那是只属于他的笑声。
属于荷鲁斯的笑。
属于……羔羊的笑声。
这笑声在黑暗中久久不息,直到很久之后才渐渐低弱,化为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消散在永恒的虚无里。
而在那叹息中。再也没有了困惑。
也再也没有了愤怒。
有的,只有一种冰冷如星骸的……
绝望的明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