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要自己印宝钞。”朱翊钧用手指轻轻点着德川家康的国书,虽然名义上请求宗主国允许,但实际上,大明不答应,他也要印。
天下最赚钱的买卖,就是印有价票证,大明能印!他德川家康自然也能印!
“让他印,陛下,他要是能印的明白,臣跟他姓德川!”侯于赵一听这话,直接就气笑了,大明能,他就能?什么蛮夷逻辑!
说句难听话,大明印宝钞都没印明白,还在探索的路上,他倭国现在风雨飘摇,印来印去,反而会把倭国印崩溃。
“不要赌这么大。”朱翊钧摇头说道,这可不是玩笑话,万一,真给倭国印明白了,反而是个大麻烦。到时候侯于赵就该改名叫侯于家康了。
“朕不会准,他要是私自印,那就看看效果,如果真的给他印明白了,朕就让大坂湾守御千户所把他的厂子给端了,把能印明白的人给抓了,到时候,也让他教教朕,该怎么印。”朱翊钧做出了最终的决策,不准德川家康的所有请求。
德川家康请大明皇帝册封、禁绝倭奴贸易、禁绝倭国通行宝钞的流通,而德川家康承诺,禁绝倭寇相关一切事宜。
朱翊钧颇为平静的说道:“朕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提倭寇的事儿,他不提,朕还照着祖宗成法给他封个国王,他用倭寇肆虐威胁朕,那就不怪朕了。”
“这是国书?这分明就是战书!”
哪壶不开提哪壶,德川家康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倭国之主,成了倭国的幕府将军,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居然敢在国书里,明目张胆的提到当年倭寇肆虐,生灵涂炭,两国不宁。
为了两国睦邻友好,请皇帝稍示仁义。
“仁他妈个头!”朱翊钧把国书扔到了一边,说了一句脏话。
文华殿,神器所在之地,廷议,大明所有重要决策的庙算之所,真正的大雅之堂,皇帝作为明君圣主,出口成脏,大臣们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规劝。
陛下从来不说脏话,倭国除外。
最近对倭国有点太礼貌,以至于德川家康都敢如此大逆不道了。
其实倭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也是一种赌国运,赌皇帝的寿命,赌皇帝在死之前,办不完要办的事儿,赌倭国能撑到皇帝离世。
赌赢了,能活下去,赌输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皇帝态度明确,
过年前这次年末廷议,格外的漫长,大臣们都有话说,这个会一开就是两个时辰,中间还休息了两次,才彻底开完,开完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朱翊钧下令移驾十王殿,一起用膳。
不是大宴赐席,吃的很简单,一共三个菜,一个汤,但大臣们根本不计较吃的是什么,关键是和谁吃。而且陛下和他们吃的是一样的,都是小膳房做的,陛下拿大臣们当自己人。
多年悬案终于有了答案,陛下只吃一碗饭。
朱翊钧在吃过饭后,如同眩耀一样,将太子写的《南巡游记》,发给了所有的廷臣,他专门留下大臣一起用膳,就是眩耀自己的儿子。
南巡游记写的很好,朱翊钧让三经厂加班加点的印了出来,在膳后,朱翊钧还专门挑了里面一个选段,细致的讲了一番。
朱翊钧翻开了游记,娓娓道来:“万历七年,辛家庄饿死了一个民妇,名叫辛三娘,当地流传着冤魂索命的传闻。”
“这位民妇,丈夫走镖,死在了马匪的箭下,镖行给了三银的抚恤,因为镖头也死了,镖行已经关门了,给三银,已经是最后一点银子了。”
“这位辛三娘和丈夫膝下有一儿一女,家里有三地地,也就是四十五亩,为了让孩子活着,辛三娘请了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刚立起来那天,小叔子就奸污了她。”
不是这块县里给的贞节牌坊,这三两银子的抚恤,四十五亩地,过不了几日就不属于辛三娘和两个孩子了。
“辛三娘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敢声张,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朱翊钧眉头紧锁的说道:“这小叔子的目的,就是要坏了辛三娘的名声,把那四十五亩拿了去。”
“小叔子觉得他爹不公平,给了老大四十五亩地,就只给了他三十亩,而这小叔子却全忘了,他爹多给了他一处宅子。”
“小叔子看着辛三娘忍气吞声,就纠集了村里的恶霸,夜里跳墙头进了门,和三个恶霸一起奸污了辛三娘。”
“这辛三娘是个狠人,立刻破罐子破摔,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荡妇,县衙知道后,却没有收回贞节牌坊的打算,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县里推官见得多了。”
“辛三娘跟这些地痞恶霸们走得亲近,这小叔子就不敢为难了,而且因为人长得美,又擅长讨人喜欢,这些恶霸都护着辛三娘,小叔子反而无法得逞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豫中大旱。”
为了几亩地,亲兄弟打破头的事儿,朱翊钧起初还不信,亲兄弟为了几亩地还能反目成仇?但时间久了,他知道这是真的了。
豫中大早,是万历五年,那年的灾情并不严重,但就是这个天灾,导致了辛三娘的日子彻底难过了起来,大旱再加之女儿病了,为了给女儿看病,辛三娘不得不把家里这四十五亩地卖给了徐员外。“徐员外是个好色之徒,这辛三娘艳名在外,徐员外买了田,还让辛三娘种,就是辛三娘得服侍他,服侍过后,徐员外不满意,本来许诺四十五亩地都给种,结果只给十五亩地,剩下三十亩不给种了。”“这十五亩地,还是岗漠地,诸位大臣不知何为岗漠地,其实就是丘陵,上面都是石头,这是岗,漠是缺水的意思,沟渠上不去,都要靠人力,一个村妇能有多艳丽?徐员外不满意也是情理之中。”“十五亩岗漠地,一儿一女辛三娘,三口人养不活,辛三娘一咬牙,仗着还有几分姿色,就去县里卖身,一次不多,十五个大钱。”
徐员外真的不过分了,这十五亩地是不收租的,说难听话,他睡这一觉,睡出去了十五亩地,算是败家子了。
大臣们正襟危坐,二十七个廷臣,没一个人装糊涂,更没有人走神,陛下一开始就说了,辛三娘饿死了。
这么一个坚韧,如此顽强的女子,为了让儿子女儿活下去,什么苦,什么怨都肯吃,最后还是饿死了。朱翊钧面露不忍,继续说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辛三娘的命太苦了,她生病了。”“她不能再接客了,这一下子就断了营生,这恶霸们也不敢再来,这小叔子就开始上门了,说那十五亩岗漠地是他的,那处宅子也是他的,非要讨回去。”
“辛三娘苦苦哀求,跪在小叔子的门前,让他看在七岁儿子,五岁女儿的面子上,给她种这些薄田。”“村里的耆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面调和了下,最后辛三娘要给小叔子付租子,小叔子要上田的租,耆老还是定了下田,耆老说徐老虎都不收的租,你还敢要上田的价,你怎么不问徐老虎要田去!”“最后定下了下田的价。”
“十五亩薄田养不活三口人,生了病不能接客,辛三娘就把家里的饭,都给了儿子女儿,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就这样又过了两年,辛三娘骨瘦如柴,病痛交加,把自己饿死了。”
“她被饿死的时候,家里其实还有粮,但她不敢吃,因为这些粮是要给小叔子租子,不给,薄田都不归她种了,她可能觉得还能忍一忍,但睡下了,就没醒来。”
人饿的时间久了,就不知道饥饱了,就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饿不饿了。
世界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一伸手仿佛就能够得到,但就是不能碰。《卖火柴的小女孩》从来不是童话故事,相反非常的残忍,小女孩,在临死前幻想出美味的烧鹅,温暖的壁炉,漂亮的圣诞树,她亲眼见过那些,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申时行听到这里,根本忍不住,他骨子里是老好人,希望人人周全,辛三娘这件事里,连地痞流氓都象个人,唯独这小叔子,连人都不是,畜生都不如。
“冤魂开始索命了,先是小叔子离奇暴毙,而后就是村里的恶霸、地痞,再到后来,连徐员外,徐老虎都不例外,在他的深宅大院里,离奇暴毙,七窍流血,甚至连尸首都吊在了天井上。”
“当然不是什么冤魂,辛三娘的丈夫,生前收了个徒弟,这徒弟在师父死在了走镖的路上之后,也不再走镖,这几件命案,都是这徒弟做的。”朱翊钧讲完了这件事。
这个徒弟犯下命案没多久,就被捉拿归案,如此恶案,和辛三娘的死有很大的关系,顺藤摸瓜,其实很容易查清楚。
地方知府衙门,没有判斩立决,而是把这徒弟流放到了南洋。
太子朱常治南巡,身边随扈之人就有一千二百人之多,这些事儿,随扈缇骑挨个核实过,全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儿,甚至那个徒弟,都确定了还在南洋,现在在铜祥镇,已经成了铜祥厂法例办的一名督头,专门负责法例和厂中安保。
这徒弟手下二百来号人,好生的威风,而辛三娘那一儿一女,也跟着徒弟去了南洋,已经长大成人。徐员外真金白银买的田,买了四十五亩,一觉睡出去十五亩不说,最后还被寻仇的徒弟给认定了是凶手之一,被徒弟给做掉了。
徐员外死的冤吗?其实知府衙门了解后,死的一点都不冤,诚然辛三娘这个案子里,徐员外算是个人,可他身上有其他的案子,而且还是命案。
徐老虎徐老虎,吃人的老虎。
走镖被劫的旧事里,那些个马匪,跟徐老虎的关系很深,徒弟杀徐员外,是为自己师父报仇了。杀死小叔子的时候,徒弟还有些尤豫,可杀到徐员外的时候,徒弟真的是一点尤豫都没有了,杀一个也是死,杀几个也是死。
“治儿从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觉得很有必要讲给朕听,朕看过之后,觉得有必要告诉诸位大臣。”朱翊钧颇为感慨的说道。
冤魂长泣血,紫禁城阙,不过九重饿浮台。
万历维新赋予了朝廷使命二字,而这个使命,朱常治用这个冤魂索命故事和最后的总结,如果让冤魂长泣血,皇位,就是由饿浮堆栈而成。
这就是使命,为万民奔波,为万民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