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南下视察了一圈,交了一份让皇帝大臣都十分满意的答卷,大明的天命、使命在万历维新这二十四年时间里,悄然发生着改变,而大明人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的变化。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其肩负的天命,在于不断革新。
申时行带领着大臣们离开了皇宫,他走在最后,而他的身边是高启愚,高启愚依旧满脸的兴奋,太子不是那种天生的好孩子,但逐渐长大,变得可靠,这绝对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儿。
因为这代表着皇帝后继有人了,这代表着所有人的努力,都不会白费功夫。
皇帝没有子嗣,或者没有可靠的孩子可以继承使命,就很容易陷入一种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宋仁宗、明代宗、明武宗,都是类似的例子,甚至太祖高皇帝也面临这样的困境。
“少宗伯慢行,我有些事和你谈。”申时行拉住了高启愚,和其他大臣拉开了一些距离。
“首辅请讲。”高启愚一脸奇怪,申时行是张门得意门生,高启愚是张门弃徒,两人的关系其实很差,这种廷议之后,单独说话的场面,这么多年,也就一两次。
申时行慎重的思考之后,意有所指的说道:“丁亥学制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丁亥学制现在就开了个头,一共推行不过十年时间,离陛下所期许的模样,最少还有四十年,甚至百年不止,什么叫已经很好了?”高启愚有些错愕,申时行是个很讲规矩的人,他很少越权,对不归自己分管的事儿,指手画脚。
皇帝对丁亥学制的最终期许,其实非常明白,人人有学上,人人上得起学,人人如龙,虽然受限于个人的天资,人人如龙、神州皆尧舜这种事,很难做到,但人人有学上、上的起学,这是陛下认为的朝廷使命。对于这个目标,高启愚的压力真的很大很大,人人人有学上,太难了,就是能让中人之家的孩子,都上得起学,这件事已经难如登天了。
知识,自古以来,古今中外,是非常非常昂贵的。
但申时行却说,现在已经很好了,这话的意思看起来是夸他干得好,实则不然,另外一层意思就是适可为止。
“是大司徒找首辅说了些什么吗?的确,丁亥学制吃掉了太多的宝钞,大司徒不满,又不便和我明说。”高启愚想到了一种可能。
黄金宝钞的信誉基础是黄金和白银,因为大明缺少这两种产出,全都来源于海外,也就是说,黄金宝钞的分配,就是对海外利益的总分配。
以驰道为代表的交通,以卫生员、惠民药局为代表的医疗,以丁亥学制、三级学堂为代表的教育,就是陛下强行切割出来,分配给万民的利益。
丁亥学制有些太能吃了。
申时行摇头说道:“不是大司徒说了什么,大司徒认死理,他就是百般周转,也不会停了丁亥学制的银钱,是我自己的看法。”
“陛下知道吗?”高启愚面色变了数变,一甩袖子,厉声说道:“申时行,我定要参你一本。”“陛下知道。”申时行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你我二人慢行,我细细跟你说说。”
申时行作为张门嫡系,皇帝去张居正家里蹭饭,申时行大多数时候都在,张居正和皇帝讨论的一些议题,在申时行看来,有些大逆不道了,但二人都是权力本身,讨论这种议题,又很合情合理了。皇帝和张居正讨论过一个议题,叫做明因何而亡。
张居正就抛出一个观点:明因仁义而亡。
意思是:万历维新这么继续下去,大明终将会因为过于仁且义而灭亡。
皇帝伶牙俐齿,从小就擅辩,愣是在这个议题上,没吵过张居正,一甩袖子,耍起了朕意已决的无赖来之所以吵不赢,其实也简单,皇帝挨了斗争卷的回旋镖。
斗争卷是皇帝自己写的,和张居正没有一丁点关系,张居正拿斗争卷驳斥皇帝的观点,皇帝自然无话可说,只能嘟囔着凡事都有例外、具体事情具体分析这类,骗自己都骗不了的话。
斗争卷有一个自然而然的推论,那就是大明必亡,斗争卷讲斗争,而权力、分配都是经过斗争后才能获得。
张居正就问皇帝,真到了人人如龙、神州皆尧舜的时候,大家都反对权力以血脉传递,甚至形成了共识的那一天,那大明必亡,皇帝就是权力以血脉方式传递的象征。
这就是张居正讲,大明终将因仁义而亡的具体意思。
“你别跟我辩,你有本事跟先生辩去,陛下都没吵赢先生。”申时行把这段争吵,简单地总结了一番,看高启愚一只手端在身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副要辩论的样子,连忙摆手,让高启愚找别人吵架,他是来说事的。
“那也能见得到先生才是。”高启愚立刻就象是斗败的公鸡,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张居正从来没有原谅过他,他连过年去磕个头都没资格,更别提辩论了,但其实陛下吵不赢,他高启愚也吵不赢。
阶级论有五卷,就是阁臣们也只见过前三卷,连张居正都不曾看过第四卷,但第四卷要写什么,大家心里都门清儿。
维新来,维新去,维新到最后,把自己的国祚维新没了,还不如不维新。
“这事儿你跟我说没用,丁亥学制的确是我在操持,但首辅也知道,有些事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高启愚眉头紧蹙,而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太子和豫中砖厂的老梁,在教育的看法上,都是一致的,人要读书,不读书不行。
这就是共识的力量,哪怕是威权如陛房环环相扣,维新到了现在,连皇帝都停不下来了。
历史总是如此,循序渐进,周而复始的向前。
“你说的也是。”申时行叹了口气,就是高启愚答应,陛下答应,大明已经停不下来了。
张居正的确用回旋镖吵赢了,但也只能看着大明在因仁义而亡这条路上狂奔,而没有任何的办法。“其实大宗伯去南京之前,专门给陛下留下了一篇没写完的奏疏,大宗伯怕自己回不来,就给陛下看了,那本没写完的奏疏,申首辅也看过,就是严防察举制、举孝廉复辟的奏疏。”高启愚谈到了沉鲤的那本奏疏。
沉鲤是大宗伯,阁老,是礼部的掌舵人,他和高启愚也谈论过类似的问题,得到了一个结论,既然丁亥学制开了头,身后就已经是悬崖,一旦失败,就是举孝廉的深渊了。
“哎。”申时行自然也看过那本奏疏,千头万绪,汇聚成了一句叹息。
申时行意图干涉丁亥学制的持续推行,这件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高启愚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做个帝党,他写了篇密疏,打了申时行的小报告。
朱翊钧知道后,倒不是特别在意,这不是路在线的分歧,只是方式方法上的分歧,申时行又不是个提线木偶,他有自己的想法。
“已经停不下来了。”朱翊钧看完了高启愚的密疏,看完之后直接烧了,密疏必须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别说申时行做不到,就是朱翊钧和张居正加一起,也做不到,拦不住了。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言,身后就是悬崖,因仁义而亡是个好的结果,现在回头,就不是因仁义而亡,而是因不德而亡了,因为不德而亡,就有些过于耻辱了。
因仁义而亡还能亡的晚一点,万历维新起码给大明续了两百年的国祚,如果因为不德而亡,也就这几十年的事儿了。
没有哪个朝代不会灭亡,因仁义而亡是一个好的结果。
廷议结束后,朱翊钧开始了年前的忙碌,他处理了最后一批送到宫中的奏疏。
“李大伴啊,咱们大明这些读书人,如此的歹毒。”朱翊钧看完了高启愚的另外一本奏疏,思前想后,皇帝还是否决了高启愚的奏疏,朱批:此事不可,恐有作茧自缚之嫌,不准。
高启愚在另外一本奏疏里,提到了对倭政策的改变,他的意思是吕宋、长崎总督府稍微放松点管制,让阿片在倭国泛滥起来,阿片在倭国泛滥起来,减丁的速度会大幅度的增加。
贾诩看了都得说一句:太歹毒了。
这么干,有作茧自缚的可能,因为风险会外溢,倭国成了毒国,大明也有可能会成为毒国,现在减丁政策,虽然慢了点,但没有风险外溢的危险。
“陛下,拦不住的。”李佑恭看着陛下的朱批说道:“就是从长崎这边拦得住,从东洋也拦不住阿片进入倭国,又不是只有南洋种阿片,墨西哥也种阿片。”
“最主要的是,倭国内部,邪祟泛滥成灾,极乐教这种邪祟,都是合法的。”
眼下倭国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赌国运入唐,没打过大明,极乐教肆虐,倭国遍地都是大烟馆。宗教和致幻类药物,总是一起出现,相辅相生,比如大食人喜欢嚼恰特草,这也是一种致幻、镇痛的药物。
“那大明也不做,这一饮一啄,天理循环,大明朝廷要打赢禁毒战争,不能操持这类的事儿。”朱翊钧还是不准,倭人自己折腾,大明不管,但大明不会主动去做这件恶事。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大明拿着阿片去倭国减丁,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都不能这么做,这不是道德滑坡的问题,而是阿片治理的问题。
大英拿着阿片撬开了鞑清的大门,后来被鞑清的土烟反倾销到了大英本土,以至于大英也是阿片泛滥,人人瘾君子,不得不和鞑清一起探索阿片禁绝之事;
同样,赌国运赌了四次,只赌赢过一次的倭国,在晚清打败了鞑清,开始对着鞑清贩卖鸦片,后来倭国本土开始流行突击锭、进军之友、除倦觉醒剂,这些玩意儿,都是比阿片还可怕的强致幻剂。在整个二战期间,倭国消费了全世界四分之三的阿片和各种麻黄堿制品。
稍微松弛阿片之禁,对倭国进行减丁,很容易就作茧自缚,但这些读书人脑子一转,就是一个有伤天和的主意。
高启愚之所以提到了这件事,是因为德川家康要印倭国宝钞,他的锚定物,其实就是阿片,倭国将其叫做,一粒金丹。
一粒金丹吞入腹,飘飘然然似神仙。
倭国大约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从海洋贸易中引进了阿片进行种植,并且作为镇痛的药材,普遍使用,到了大明开海时候,倭国被迫接受了开海,一些新鲜事物冲进了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