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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2/2)

凌云翼把麦苗、稻苗、野草放在一起,让被捕的官员去辨认,他们真的分不清楚,这些个士大夫一辈子的轨迹,都跟田土没有任何的瓜葛,他们不知道禾苗和草苗之间的区别,甚至从未到田间地头看过。根本不知道田土已经抛荒了。

“原来,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是这个意思。”朱常治这才了然,凌云翼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不问,是不察,根本不会去关注,所以根本不会想到要去过问。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的表现,看起来有些目光短浅,这里的短浅,是长期的权力异化治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会看向穷民苦力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四你刚回京,好生休养些时日,仍然随扈朕南下松江府。”朱翊钧讲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讲的再多,就记不住了。

“孩儿告退。”朱常治和朱常鸿行礼,离开了北大营的武英楼。

戚继光在一旁看着,他觉得陛下讲的其实不全对,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这个理由就是凌云翼给士大夫,留了个体面罢了。

这些狗官就是不认识禾苗,但他们对自己做过什么孽,还是一清二楚的。

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知道这么千会造成何等的恶果,但还是找个理由骗自己,继续去做。官流涝旱蝗饥瘟七灾,绝非妄言,官字打头。

“戚帅,海防这二十七个营,还不到建的时候吗?”朱翊钧和戚继光说起了戎政,对于戎政方面,戚继光的意见很重要,大明北方边营建了二十七个,可是镇海海防营,却始终没有动静。

“陛下,朝廷虽然富了,但还没阔到这般地步。”戚继光回过神来,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仍然不到时候。

“这万历维新都第二十五年了,朝廷还是穷啊。”朱翊钧听闻,也是叹了口气,都是穷闹得,但凡是再阔绰点,这海防二十七营就可以激活了。

国事,往往都是如此,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戚继光满脸笑容的说道:“陛下啊,这银子多少才算多呢?”

就是财税再多,还是穷,因为挣得多,花的就多,当初一年岁入四五百万银,要做的事儿少,现在一年岁入六七千万银,但做的事儿多。

丁亥学制要银子,驰道要银子,戎政要银子,朝廷方方面面,全都要银子维持周转。

朱常鸿交出了另外一份答卷,这份答卷,让大明皇帝同样非常的满意,当然朝臣们不是很满意,不是对答卷不满意,而是老四这答卷有点漂亮,这老四不争气还好点,越争气,日后的隐患就越大。春风又绿,春天是万物生机勃发的时间,一年之计在于春,大明上下陷入了春耕的忙碌之中,在这个播种的季节里,前往辽东的五经博士高攀龙,又写了一篇争议很大的社论。

高攀龙在去年十二月份,到了吉林的长春府,到了长春,他就只有赞扬了,他盛赞了吉林农垦局,相比较辽阳农垦局而言,吉林农垦局方方面面都好太多了。

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吉林因为马匪较多,外喀尔喀诸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威胁,向心力更强,而叶向高作为吉林知府,更加容易施政。

但就是这篇拍马屁一样的文章,依旧引起了巨大争论,这次他没有讲缺点,但他讲了一些事儿,让大明的士大夫,十分的担忧。

叶向高好好的一个儒生,到了辽东,怎么就变得和赵高里的侯于赵一模一样了呢?

叶向高断案,开始趋向于侯于赵那种立场先行了。

除此之外,叶向高养私兵这事儿,也成为了朝野上下都密切关注的问题。

“叶向高养的不是私兵,那都是辽阳迁到吉林的军屯卫所,简直是胡扯,给人泼脏水也要讲些道理吧,那是吉林卫军!”朱翊钧专门宣见了申时行和高启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根本不是私兵,发饷的是朝廷,是农垦局,不是他叶向高,这是哪门子的私兵。

“陛下,叶向高调遣的毕竟是营兵,不是卫军,这事儿,也不怪朝臣们担忧,上一个这么干的是李成梁。”申时行面色复杂,还是为朝臣们说了句话,叶向高派遣的是营兵,不是卫军。

具体而言,就是叶向高从外迁吉林省的军屯卫所里,遴选出了两千精壮之士,再加之善骑胡人、夷人一千馀人,组建了一支快速反应的军事力量,叫做开拓健儿。

这批三千人营兵的性质,引发了广泛的争论。

说是朝廷的兵,那的确是朝廷在发饷,农垦局供养,说私兵,看起来也有点象私兵,因为不存在正式的编制,而且因为发生在吉林,人们自然会联想到万历初年的李成梁身上。

“叶知府最大的问题,他就是四品知府,管着吉林省所有的事儿,他要是吉林总督,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当初凌云翼也带了三千营兵,怎么这些个朝臣们,就不敢指斥?”朱翊钧仍然不满。

都是带兵,凌云翼带,就没人敢说,轮到了叶向高,就开始横加指责了起来。

“他是知府,不是总督。”申时行再次强调了一下叶向高身份,名不正,则言不顺。

“谁去?一说辽东苦寒,都不去,叶向高是自请前往吉林府,否则吉林设府,却连个知府都没有,这地方,现在还在开拓,有些非常之举,朕以为合理。”朱翊钧仔细考虑了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叶向高,他还是要保。

“不对,但没错。”申时行赶忙说道,他从来都没说叶向高做得不对,而是说,不合适。

申时行赶忙说道:“兵凶战危则聚,贼退匪撤则散,完全够不上私兵,这顶大帽子,不能给吉林带上,和当初的宁远侯带的家丁,还是有区别的。”

开拓健儿和李成梁的家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开拓健儿有极强的季节性,刚入夏就会聚集,防止贼人犯境,等到年前,就会解散,而且备虏、攻伐期间,除了朝廷的恩赏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赏钱。换句话说,这些营兵,不是吃的叶向高的粮,也不是穿的叶向高的衣。

这就决定了,这一支营兵,不是私兵,豢养私兵这个大帽子,扣在叶向高,扣在吉林府头上,叶向高和吉林府都担待不起。

“陛下,臣不解,为何叶向高要这么做呢?需要的时候就聚集,不需要的时候就散去,这也就罢了,开拓健儿打的都是最凶险的仗,都是拼命的事儿,额外的责任,却不给额外的赏钱,叶向高怎么做到的?”高启愚眉头紧皱,事情还是有点不太寻常。

聚集起来的开拓健儿,承担了攻伐的任务,是真的要跟蛮夷拼命的生死大事,居然不需要额外的赏钱,就能指使的动,简直是,让人难以理解。

“不是给叶向高拼命,也不是给朝廷拼命,而是给他们身后的家人拼命,至于为何这样聚散,是因为吉林太穷了,不能常备,所以才会这样聚散。”朱翊钧倒是了解里面的详情。

叶向高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一个知府也有密匣,会说些奏疏里没法说的话。

吉林还是太穷,又需要一支这样具备了一定攻伐力量的营兵,只能如此了。

朱翊钧始终不认为叶向高养私兵,是因为这些事儿,朱翊钧都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朝臣们不是很清楚而已。

“朕本来准备让京营派出,但叶向高十分反对,兹事体大,京营到了地方,粮草仰赖朝廷供给,容易引发过多的非议,也容易滋扰地方。”朱翊钧说起了为何会出现开拓健儿。

这些开拓健儿,甚至没有额外的俸禄、恩赏,但依旧肯拼命,和猫冬的马匪不同,猫冬的马匪,过了个冬天,很可能就不去了,但健儿每年聚散,除非是没了,否则都会聚集。

不是为了赏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妻儿老小。

在京师的士大夫们,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在吉林,在长春府,以应召成为开拓健儿为荣。京营调动,兹事体大,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吉林这个趋于稳定的系统,突然插入了一个巨大的变量,会引发种种导致系统无法稳定、不可预知的后果。

“边营二十七营,也可以是二十八营,多一营,朝廷还是养得起的。”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加一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朝廷完全有这个馀力。

朱翊钧摇头说道:“这不是叶知府担心朝中反应吗?担心有人骂他要效宁远侯旧事,就这,还是被骂了,这万历维新二十五年了,怎么还是这样,谁做的事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朝中的反应,对吉林很重要,因为吉林还不稳定。

大明在辽阳设了三个边营,在朝廷看来,自从洪武年间就一直在大明控制中的辽阳地区,更加可靠,而吉林现在还不是那么可靠。

吉林地方,请命设立一个边营,朝廷对吉林的看法就会有所改变,本来开拓如火如荼的大好局面,就此改变,这不是叶向高想看到的。

只有真的坐到那个位置,才知道世事多艰,叶向高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朝臣们的担心、攻讦也不是无缘无故,叶向高这批开拓健儿里,若都是去辽东的汉人也就罢了,一营三千人,两千汉人,一千北虏、东夷善骑蛮夷,也是叶向高被批评的原因之一。

叶向高也解释过,开拓健儿需要承担一些进攻任务,而进攻的难点,是要找到敌人在哪儿,在山沟沟、大草原上找到对方的准确位置,没点儿蛮夷,这事儿确实难。

“这事儿既然上称了,这样吧,就以吉林健儿营为名,正式组建一个边营常备,一应的额外开销,由内帑供应吧,总是这么聚散,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和规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朱翊钧吸取了王崇古离世的教训,过分倚仗人而不是制度去做事,很容易出问题。

叶向高突然转了性,或者他出了意外,或者他离开了吉林,对吉林而言,就会出现一些麻烦。“还是朝廷出这笔银子,比较妥当。”申时行反对尽出内帑,陛下内帑已经有丁亥学制和收储黄金的重任了,再加担子,就是额外的负担。

天下是陛下的,同样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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