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大明没有攻伐俺答汗之前,鞑靼人丁口大约有100万众,而这一百万人养的各色牲畜,足足有两千万之众,这不代表着那时候的畜牧业很好,相反这种规模的牲畜群,完全是无奈之举。因为瘟病和白毛风。
牲畜也是有瘟疫的,而且牲畜的瘟病传播起来,几十、上百万的牲畜成片成片的死亡,都是常态;除了瘟疫之外,就是白毛风,暴风雪来了,牧民们只能干瞪眼,一场白毛风过去,就会有数以百万计的牲畜冻死。
而过度放牧的后果是极其恶劣的,潘季驯刚刚到绥远的时候,放眼望去,超过七成的田土、牧场荒漠化或者正在变成荒原,其中有超过四成的荒原,看起来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绥远超过244条河流已经彻底断流,还有131条河流处于半断流的状态。
而现在,整个绥远的牲畜养殖规模,只有1100万左右,虽然养的少了,但是收益高了许多许多,定牧相比较游牧,优势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就一个冬日避风避寒,游牧就完全无法解决。
定牧不仅仅是朝廷意志的体现,更是万民的选择。
朱常鸿还提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群体,一群跳梁小丑,心里抱着“再复大元荣光’的死硬分子,他们对抗朝廷王化,甚至要联合外喀尔喀七部南下,也要再复荣光。
这群跳梁小丑,有几个跑去了漠北,去找外喀尔喀部,然后以一种极度徨恐的状态,从漠北逃了回来,从此以后,再不提什么再复大元荣光这种屁话了。
潘季驯都懒得搭理这群蠢货,主要反迹未彰,不太方便斤斤计较,但三娘子没放过他们,全都把他们给斩首示众了,这里面有几个还是过去万户的孩子,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三娘子照杀不误。潘季驯是大明朝廷命官,自然要讲道理,讲规矩,三娘子说,她是蛮夷。
讲什么道理,你这个青天大老爷讲的那些道理,这些人都做反贼了,能听得懂?不杀了他们,让陛下知道,还以为草原仍有不臣之心,心里拧出了疙瘩来,草原人还要再过过去那样的苦日子!
“父亲,孩儿的老师告诉我的民间疾苦,全都是真的。”朱常鸿略有些疲惫的说道,他和朱常治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朱常治觉得士大夫最是会骗人,过分喧染的民间疾苦,的确存在过,但他没看到,但朱常鸿却觉得是士大夫不骗人。
老师讲的民间疾苦,是真的疾苦,朱常鸿见到了路有冻死骨,而且不止一个。
绥远的王化是成功的,但是和腹地的发展,还是有差别,主要是时间短,还有马匪存在的绥远,并不安他们两个其实都没错,他们看到的也都是人间,地区发展不平衡的矛盾是客观存在的。
“万历七年,文敬公凌云翼从山东到河南,他在到河南后第一本奏疏,就对朕讲,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朱翊钧看着身前的太子和四皇子,说起了旧事。
凌云翼万历三年到山东办了兖州孔府大案,万历七年去了河南清丈,那年皇帝营建了十王府,把河南王府全都迁到了京师,为清丈、营庄法让路。
凌云翼在万历七年四月,过河南汝宁府汝阳县的时候,看到了无数的荒田,那天天气极好,天朗气清,四月本该是庄稼郁郁葱葱的时候,但这些田土,全都抛荒了。
他十分不解,这可都是上田、沃田,甚至不缺水,他下了车,来到了田间地头,田垄尚在,界限还很清淅,而禾麦之迹无一存者,就是没有耕种、没有施肥、没有浇灌,没有收割,没有烧灰,全都是野草。田地如此荒芜的同时,汝宁府还有很多的游堕之民。
他找到了一个老农询问,汝阳,其田地荒芜尽如此乎?
老农告诉凌云翼,不仅仅是汝阳县,真阳县,甚至是整个汝阳府都是这样,如此者十有八九也,唯独息县较好,十之四五。
汝宁府的田土抛荒已经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地步,十之八九田土没有耕种,最好的息县,也有十之四五抛荒。
凌云翼继续询问:何不耕?答曰:无牛;继续问:何以无牛?答曰:人不堪役、力不堪差、田不堪赋,则先卖其牛,而后弃其地,故无牛,所以不耕。
人不堪役、力不堪差、田不堪赋,劳役、差遣、田赋,就是三座大山,压在百姓头上喘不过气来,人们先卖牛,卖牛之后耕不了田,交不起田赋,就只能抛荒。
起初凌云翼还以为是官府差遣劳役修黄河大堤,才导致了这种现象,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人不堪役,不是不堪黄河大堤的劳役,而是不堪私役。
黄河咆哮起来的危害,河南人最是清楚,所以对于修黄河大堤这事儿,并不反感,而且朝廷自大明鼎建就有条文,修黄河大堤是给钱的,虽然后来不给钱了,但也是管饭的。
凌云翼到河南的时候,巡河、修堤,仍然管饭。
人们不堪的是不给饭吃的私役,这些私役,名目繁多,汝阳县县衙上下,上到知县,下到衙役其亲朋故旧、乡贤缙绅等私门,在县衙递一张条子,就能领到足够的力役,去差遣,不用管饭,随意打骂。而县衙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乡贤缙绅手里那点赋税。
力不堪差,就是壮劳力都不堪其差遣的劳累,纷纷出逃,逃不掉就钻到深山老林里,啸聚山林之间。县衙这么明目张胆的做这些事儿,就是因为拿着所有壮劳力的软肋,人能跑,田土还能跑得掉?不干活,就把你的田给你“收’了,这里的收是十分合法的买卖。
衙门里有的是办法,让人把田土全都自愿卖给乡贤缙绅。
做力役你不可能,就去做佃户,为奴为仆吧!
最后发展到了田不堪赋,田土无法承担税赋的地步。
抛荒的人逐渐变多,但是朝廷的田赋、公门的开支、数以千计衙役们的俸禄也要发放,而且全都压在了还在种庄稼的田土上,进一步促使抛荒的人变多,这就进入了恶性循环。
如同老农说的那样,千里沃原的河南,抛荒现象之严重,已经到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地步,十之八九,并不是特别的夸张,万历七年,河南抛荒的田土,超过了六成之多。
凌云翼再问:汝阳乃是通衢,司道、巡按、巡抚,必由此乎?答曰:然;
凌云翼再问:可有人问,其何故?答曰:无有。
汝宁府、汝阳县是交通要道,各路官员都从这里经过,巡抚、布政、按察、知府、巡按,他们看到了这抛荒的场面,就没有人问过吗?
凌云翼得到的答案是,无有,从来没有过。
老农压根不知道凌云翼是谁,也不知道他会给河南地面带来怎么样翻天复地的变化,更不知道这位一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颇为儒雅随和的士大夫,问这些究竟做什么。
老农知道这是贵人,贵人问,他就照实说了。
这贵人还是第一次问起这些事儿的人,老农也觉得稀奇,这绫罗绸缎的大贵人,居然关心起了田间地头的事儿。
凌云翼总觉得自己是个蠢笨的人,他不知道也不会别的办法,他会的就只有杀。
这不是凌云翼蠢笨,朱翊钧、张居正面对这种情况,商量来商量去,他们俩儿凑到一起,也没办法,他们和凌云翼的答案是一样的,把河南王府这些拦路石挪开,给凌云翼杀。
凌云翼大开杀戒,上到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贪官污吏,下到乡贤缙绅、游堕流匪坐寇,全都被凌云翼杀了个遍,如此杀了三年多。
他是有客兵的,三千灭倭的客兵,跟着他从广州到山东,再到河南。
凌云翼连一些不法的宗室都杀,当然杀之前,朱翊钧先把他们开出了宗牒,这样就不是宗室了。开出宗牒之事,朱翊钧专门去太庙问过列祖列宗了,列祖列宗没说话,朱翊钧全当他们同意了。杀了三年多,清丈清完了,营庄也建了,沟渠也修了,田土也不再抛荒了,一村五头牛、七匹马、二十头骡子、驴,从官厂买来的新农具。
什么是让大明再次伟大?
让村里有牛、有马、有骡子、有农具,这就是让大明再次伟大。
“治儿啊,你看到的河南,是凌次辅杀了三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宗室都是刀下之魂,一些不孝子孙仗着自己宗亲的身份,胡作非为,视国法为无物,与地方乡绅势豪勾结,为祸苍生。”“万历七年到今天,都快二十年了,你看到的河南,真的很好,但以前不是这样的。”朱翊钧讲完了当初的旧事,告诉了二位皇子,为何他们看到的景象不同。
“除了杀人,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朱常治作为太子,面露不忍,询问自己的父亲。
朱翊钧笑着说道:“你问问老四,绥远那种情况,不杀人行不行?”
“没别的招儿,我反正想不出来。”朱老四仔细思考了半天,他给不出办法来。
朱常治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把凌部堂这个杀星请出来,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就只有一个杀字了,因为矛盾已经激化到了如此地步。
“你们都在,朕问你们,为何朝廷对此一无所知?朕在万历七年前,看到的只有花团锦簇,形势一片大好。”朱翊钧讲完了故事,询问两位皇子对此事的看法。
朱常治仔细思考后说道:“知县肯定是知情的,他只求粮完,能不能完成朝廷税赋,涉及到了他的乌纱帽,他自然不敢懈迨,但他不敢上报,报上去,这么多田土抛荒,他这个知县也做到头了。”“而地方巡抚、巡按御史,都在装聋作哑,他们怕提出问题来又无力解决,所以当做不知道。”“皆为避祸耳。”
朱翊钧点了点头,看向了老四。
朱常鸿思虑了片刻说道:“孩儿觉得,这可能是郡县制必然的问题,朝廷看不到,上升转,不求安下。”
“皆为功名利禄耳。”
“你们讲的都对。”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但文敬公那时候告诉朕,知县、巡按、知府、按察、布政、巡抚,他们不说的根本原因,就两个字,不知,他们压根不知道田土已经抛荒到了这步田地。”“不知?”朱常治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装糊涂,而是真的不知道?
“嗯,不知。”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