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戈壁闻鹰
「从天山到谒天城要三百六十里,从谒天城到天山也要三百六十里。」
群非迎著吹面之风,大声道:「但你们知道,为什么来谒天城只要一天,去天山却要多花一夜吗?」
鹿俞阙的声音在车厢里:「为什么?」
群非持鞭笑指:「因为西风甚大,来时顺风,去时逆风。而当日是驰马,今日却要驾车。」
这话也不知有什么趣味,反正鹿俞阙在车厢里银铃般笑了起来。
确实与中原的五月不同,天山之下,即便春夏,风向也常年西北,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席卷过去,呼啸著,仿佛没有停息的时候。
谒天城是西陇之北的第一大城,往四个方向都有宽阔平整的大路,然而若其他方向的人流是江河,往西而去的这一条就是小溪,极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身影,而走得久了,就连零星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盖因往西而去,唯有两家举世闻名的江湖势力,一是天山,二是龙鹤剑庄。
修筑了这条大道的不是天山,正是龙鹤剑庄,他们的冶铸之事从这条道上往来,偶尔能看到那长长的、沉重的车队,但除此之外就是查查无际的荒野,高山连绵,戈壁浩荡,唯有牛羚与苍鹰雪豹。
午时过后,队伍停下来歇著马,在道旁对付了些饭食。
裴液走下来,立在车辇的阴影下眺望,西边远远与天相连之处,群山其下灰蓝,其上覆白,纯美空旷得令人赞叹。
「那也算是天山的余脉。」旁边,南都半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虽说是和谒天城之间相距三百里,但三百里只是东西,而非上下,到了天山脚下之后,还有极长的险峻山路,要进山中之山,求艺之人往往止于途中。」
「届时在下应当能走些路了。」裴液道,「早想一仰神山真容。」
「————也许有负裴公子冀望。」南都垂了垂眼睛,抬手拂著流淌的风,她从腰后取了一支笛子,横在唇边阖眸吹了起来。
没听过的调子,清扬滑润,毫不突兀地混入风中,真像是从遥远山巅吹下来的仙音,只是莫名令人忧伤。
人们围在大石旁吃饱了饭,暂坐,群非回过头来拍手而笑:「好,南姐姐的笛子。」
南都眼睛似乎笑了下,继续吹奏著,也没太多人说话,屈忻借火熬著药,几位八骏都各自倚剑,杨翊风立著,商云凝闭目养神。
这时候远处旷野里一骑奔驰而来,沉重的马蹄勒止在边上,江溯明坐于马上,道:「我瞧见了「瀚海鹰」的踪迹。」
他将手中布袋扔在地上,散开,里面是几坨干枯的马粪。
商云凝睁开了眼,杨翊风走过去,用剑末端拨了拨。
外层早被大日西风舔干了水分,颜色灰白,龟裂轻脆,但拨开内里还能见到湿润的质地。
色泽黑,油亮,抱团紧实,异味很重。
群非站起来,垂眸看著。
「两天前这里也下了雨,野物粪便都是被打烂、湿腐之状,这马粪完好,没遭雨淋。」江溯明解下斗笠,翻身下马,「昨天才过来的。」
「多少?」杨翊风抬眸。
「蹄印上看大约五六骑的样子。我猜是出来巡游放鹰。」江溯明拨开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
「加喂了豆料,是要用马了。」群非道。
「龙鹤的车队不喂这种料吗?」
「不喂。运货车队慢、跑得久远,喂干料、谷壳。豆子吃多了,马肚子也遭不住。」群非道,女子俊利的脸上这时候没什么表情,转头,「瀚海鹰」冲我们来吗?」
江溯明放下水袋:「几百里地跑过来,总不是为看豹子呲牙。难道要当著山左桐的面劫龙鹤剑庄的车队?」
「但南宗和他们应该没什么接触。咱们和他们有过节吗?」
杨翊风和江溯明都没讲话,看向车辕上的女子。
南都笛子停了,摇了摇头:「仅两年前,一位未风池弟子曾于北面和他们有过搏斗,不过都没丢性命。此后没什么交际了。」
杨翊风目光挪了一下,到裴液身上,裴液只一颔首:「听杨扶驭安排。」
杨翊风点点头:「总之防范之心不可无,云凝,过后你随溯明一道,跑得再远些,车辇二十里内都逛一逛,多多注意鹰类;九英,你同岑瀑再成一组,哨探十里之内。西北百多里有些溪潭,咱们今夜在那里落脚。」
「好。」
几人敛了石上饮食,裴液这时觉得有些冷了,裹了裹衣袍转头仰起,南都已弯腰伸下手来。
风中这张脸温柔而好看,裴液微笑了下,抬手,被轻轻一带登上了车驾,南都手掀开帘子,身体弯腰遮护在后面,为他挡了吹入的风。
另一旁姬九英站起来,翻身上马,群非朝她一笑:「要不你来驾车,我去跑一跑。」
姬九英往帘子处看了一眼,拧过头去,冷淡道:「我去就是。」
群非偏了偏头,姬九英拧转马头,石簪雪从旁边走过,扔了个水袋上去:「这个忘啦。」
姬九英接过,同岑瀑对视一眼,两骑先驰了出去。
片刻之后车队再次起行,商云凝和江溯明也离队,车旁的蹄声稀拉了许多,仍然望西而去。
「「瀚海鹰」是群匪帮。」南都道,「善于驯鹰养马,游荡于地广人稀之境,十几年来也没消没,反而越发壮大。」
裴液点点头:「从前倒没有听过。」
「他们活动的位置要更靠北一些,一般即便西陇的人,也不容易遇上他们。」南都道,「是群亡命之徒。」
车厢中依然是五人,屈忻爬过来准备灌药,南都接了过来,小勺喂著,女子的照顾几乎是裴液从没想像过的妥当细致,总在稍微颠簸时恰当停下,平稳时才送入男子嘴中。
石簪雪坐在角落调著香,据她说这温润的香气叫「兰丛暖玉」,可以温养清神。
鹿俞阙就抱膝坐在一旁。
「这样分散出去————万一敌人围住他们,各个击破怎么办。」鹿俞阙忽然小声道。
「八骏七玉都带著很多保命的东西,十几里的路,至少足以发信求援的。」石簪雪道,低头看著香炉,「何况,哨骑遣出去就是为了排险,若真有什么防备不了的杀招,用在哨骑身上,比用在中军帐好。」
裴液顿了一下,没及时张开嘴,木勺撞在了他唇上,他怔了一下,南都已温声:「恕罪。」
拿帕子凑上前,为他拭去了嘴角沾上的药液。
这张脸凑得很近,大概觉察到男子的目光,向上抬了下明眸,裴液笑了一下,虚声:「南姑娘太客气。」
大概确实是仙庭的歌舞之衔,其人是仪态最为讲究淑雅的一位,照顾之时既温柔体贴,每一处礼节又细致周到。石簪雪若做这些一定要打趣他两句,南都则绝不令他有半点不适或尴尬,动作轻柔,言语温润。裴液因此对这尽职尽责的女子颇生好感,也不愿稍有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