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嘴,咽下最后几勺药,依屈忻的吩咐,被南都扶著躺下,阖上了眼睛。
自昨夜醒来以后,屈忻口中的第一天还没结束,确实醒著于他就是一大负担,完全是个脆弱无比的废人,于是就此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眼角竟然已是灯烛的光晕。
外面似乎有鹿俞阙和群非的声音,裴液回了回神,感觉身体似乎稍好一些,偏了下头,见车内只剩下南都,饮著一杯茶,跪坐在自己头边。
「裴公子。」南都搁下茶杯,手轻轻托入他后颈。
「南姑娘————什么时辰了?」
「是子时了。我们已到了溪泽之旁,距天山脚下尚有一百六十里。」南都道,「打算稍歇两个时辰,再行出发。」
「————要走夜路吗?」裴液深吸口气,坐起来,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回裴公子问,道路平旷,并无什么影响。」被子刚一滑落,一件轻裘就披在了他肩上,而且内里竟然温暖,是早在炉旁烘过的。
裴液穿上袖子,不禁微笑:「南姑娘常照顾人吗?」
「————从前掌门病弱在榻时,确实是我侍奉羹汤。后来长大些,大家也不大令人放心。」
「八骏七玉吗?」
「嗯。」南都探身为他理好衣领,系上扣子,「群非师妹、姬师姐,还有江师弟、岑师弟他们。总爱生病受伤。」
「确实是几位不安分的朋友。」裴液笑笑,「我以后尽量不令南姑娘费心。」
南都微微一笑,她其实生得几乎和石簪雪一样美,只不过一人是雪,一人是水,后者并不一触目就刺眼。她也实在有一双清波般的眸子,好像能从眼里说出许多话来。不过这时只转身取下外袍,在他身后展开。
裴液穿上,站起来,掀开帘子下了车。
巡游的四骑都已回来了,众人按车与马分散围坐在两堆篝火之前,裴液看向杨翊风。
「裴少侠醒了。」
「怎么样?有人来吗?」
「没再见到痕迹,好像跟路过的一样。」杨翊风笑了下,「不过那边姬师妹打了头小羊回来,裴少侠先吃些吧。」
裴液放开些嗅觉,这才闻到肉香,走到车旁篝火前,果见不少处理干净的肉,鹿俞阙火光熠熠下的脸正笑著,握著根小骨嘴角沾油。
裴液坐下来,有群非,石簪雪,姬九英。屈忻倒是跑到了八骏那边,不知问些什么。
「对方要么就是恰巧路过,要么就是完全知晓我们的动向。」姬九英忽然看著他,双目英冷,「方能如此毫无痕迹地避开。」
裴液微怔,点点头:「两天前我在谒天城说了要去天山,今日出发也没做隐瞒。对方有所准备,应是正常的。」
「但我们没有掌握他们的情况。」姬九英偏头看向远处,无垠而低垂的星空与旷野接合一线,她眉头锁著,「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99
「已请天山弟子下来接应了,但未必来得及。」她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多劳姬真传与诸位了。」裴液道。
「不是劳烦的事————我们只有杨师兄一人身在谒阙。」姬九英认真道,「我想,你要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嗯。万一我等不敌,你要有离去的、保命的法子。」姬九英看著他。
裴液沉默一下:「我没有离去的法子。」
姬九英立眉:「你怎能没有?」
裴液抱拳:「与诸位一同登上旷原,前往天山,诸位本是因我而托命,我岂能自惜身命。本来便知晓有人要来截杀,咱们自然同舟共济,杀了来犯之人,他们就知晓咱们不容试探了。」
姬九英不是很容易热血的那种,她拧眉道:「可你现在又没用。多你一个也不多。」
「————我可以为姬姑娘助威。」裴液笑笑。
姬九英噎了一下,剑眉又立起:「你别油嘴滑舌————」
群非这时笑道:「姬师姐,岂有你这样不战而屈己之兵的,咱们八骏七玉都在这里快齐了,天楼不出,西境有多少对手?真实在不行,咱们就舍了命,让杨师兄带裴少侠走就是。」
姬九英不大高兴地瞧她一眼。
「你怎么那么难哄。」群非莫名好笑,「怎么啦,一直不高兴—要不让裴少侠哄哄?」
姬九英脸色飞霞,眼睛却是真恼怒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群非也眯眼,搁下手中羊肉,「姬师姐,我直言了,瞧你好像莫名总跟裴少侠不对付的样子。咱们下山时虽无想法,但前日都为裴少侠力挽狂澜叹服,至少西庭主之位落定之前,要真心助他,我群非此话放下,绝不二违。你当日也没异议,怎么现在又老是一提裴少侠就恼。」
姬九英霍然站起来:「是你这般提的吗?」
群非一愣:「我哪般提?」
「你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说什么好色是好事」七玉又不许另找男人」云云。我也愿为庭主效命,也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你们总天天缠著他做些什么?还有白画子—」她脸色红如朝霞,似乎想起这人不在,深吸两口气恼道,「好色是什么好事?!」
几人怔怔地看著她。
鹿俞阙咬肉的嘴都停住了。
「你们都愿意做什么侍妾,自去做吧!我绝不以色侍人!」她霍然坐下,英眉冷目。
群非看著她,沉吟。
石簪雪看著她,若有所思。
然后群非看看石簪雪,石簪雪看看群非,一同眯起了眼。
姬九英眉目凛然。
鹿俞阙瞪大了眼。
裴液两手举起以示清白,肃然道:「我敬重几位姑娘,绝无这等想法!」
南都道:「有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