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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奏疏递上去,七天后,原样退了回来。
封皮上的火漆都没有拆。
王晨站在廊下,把那份奏疏在手里掂了掂。纸边被他摩挲得起了毛。他不用拆也知道里头写了什么,无非是请李璟收拢人心,把兵事缓一缓,别再让那几个人牵着走。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
去年冬天,三万人马过了淮河。冬雨连下了半个月,粮车陷在泥里没跟上,前锋孤军扎在城外,一夜之间就散了架。捷报传回金陵那天,满城都张了灯,鞭炮从城南一直响到城北。那些人的尸骨,到今天还埋在异乡的泥里。
这件事,朝堂上再没有人肯提。
李璟也不提。
他把这场败仗,一笔记在了王晨这些老臣头上。
殿上站着的人,王晨大都认得。冯延巳立在最前头,两手拢在袖里,话说得轻巧。他说北伐无功,全因朝中老臣掣肘,不肯倾力相助,前线将士这才寒了心。
冯延鲁在旁边附和。魏岑、查文徽跟着点头,一句压着一句,把败因推得干干净净。
李璟在上头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缓下来。末了他摆摆手,只说了句“朕知道了”。
那四个字,王晨听懂了。
王晨还记得,当初要出兵的时候,他在御书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说仓促北上,粮道太长了些,一旦入了冬,江淮的雨能把三万人泡软。李璟当时没说什么,只让他退下。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自己说的话,被冯延巳裁去了半截,递到御前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句话,说老王晨怕打仗,怕担责任。
从那天起,朝会上的位次挪了。王晨的名字被排到最末一格,往后站着。冯延巳、冯延鲁、魏岑、查文徽这一干人,从案牍堆里升上来,站进了大殿正中。
有一回朝议,王晨的话才说了一半,李璟忽然转头去问冯延巳,说新填的那阕词,平仄是否妥当。满殿的人都跟着笑。王晨站在末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抱成团,把不合意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挤。几个老臣告老还乡,几个被贬出了京,剩下的干脆关上府门,谁也不见。国事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词牌和酒桌上的玩笑。
李璟好大喜功,他们便顺着这份心思,一个劲儿地撺掇用兵。打邻国,打了两回,败了两回。钱粮耗去了大半,换回来的只有几纸空文。户部的账册摆在案上,谁也不敢翻。
王晨写过奏疏。一封,两封,三封。
第四封,他索性自己送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内侍认得他,把奏疏接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先放着,等陛下得空。王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宫墙很高,墙头的草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倒向一边。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踏进这座宫门,是什么时候。
李璟见他,是在三天之后。皇帝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听他说了小半个时辰。他讲了淮南的灾情,讲了军中缺额,也提了冯延巳私下替人递条子的事。李璟听着,偶尔应一声,末了点点头,说先生的话,朕记下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
王晨回到府里,坐了整整一夜。窗外风吹着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拍了整整一宿,也没人来应门。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案上那几封没送出去的草稿,一张张收进了抽屉。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金陵。那时候的李璟会亲自出城迎他,会拉着他的手问天下事,会在雪夜里围炉,一直说到天亮。三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身边的人换了一茬,说话的调子也变了。
他忽然觉着,自己在这座城里,是个多余的人。留着,碍别人的眼。走了,又不知道往哪儿去。
隔天,张良来了。
进门的时候,王晨正对着窗外出神。秋深了,院子里的梧桐叶掉得差不多,风一过,满地簌簌响。
“主公这几日,连书都不翻了,字也不写了。”张良在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
王晨没有回头。
“子房,你说,一个人的话,一句都送不进别人耳朵里,那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张良沉默了片刻。
“主公说的,是宫里的那位。”
王晨点了头。“北伐败了。他不怪自己,也不怪冯延巳,偏要怪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肯出死力。金陵这城,我看是待不下去了。”
张良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的声音很轻。
“主公,其实这话,我憋了小半年了。”他抬起头,“南唐怕是留不住人。冯延巳那几个人在,朝里就只剩一句话,顺着陛下的意思办。主公您这个性子,早晚要撞上去。”
“撞上去,又能怎样。”王晨笑了一声,笑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