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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骑自行车厂试车定在装机后的第五天。比平山机械厂那边至少晚了五天时间。
不是唐宇做事拖拉,是这边换掉的是一条生产线,平山机械厂那边更换的是一台冲压设备。
这天一早,红旗自行车厂的车削车间清了场,人却来得比哪天都齐。窗户跟前脸盆架似的,扒满了脑袋。
厂长于固安站在新线前头,崭新的导轨泛着油光,崭新的电机罩子蓝得晃眼,他背着手,表面平静,指头在裤缝上敲,敲得比谁都急。
唐宇同志,开始吧?
唐宇冲电工商点了点头。电闸合上,新线轻响一声,通电运转,整条设备开始运转了——主轴转起来,刀架走下去,铁屑卷成花儿,一根毛坯上去,转眼的工夫,一只轮毂下来了。
检验员拿卡尺一量,报数:圆度,合格!
第二只下来,再量:合格!
车间里先是静了半秒,跟着,掌声跟炸了一挂鞭似的。于固安两只手攥住唐宇的,摇得没完:复工了!总算复工了!唐宇同志,感谢你们这半个月的辛苦,终于,我们红旗自行车厂再次全线生产啦。
当天晌午,市工业局的电话就追到了厂里,连问了三个真的?。于固安对着话筒,嗓门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真的!轮毂一片一片往下下,跟下饺子似的!主任,你放心,有了向阳炼钢厂的设备,咱们红旗自行车以后保准能够让咱们广大劳动人民骑的更稳妥,跑的更快。
热闹过了,正事才开头。
第二天,唐宇带着三个青工,背着手电、卡尺和记录册,从铸造车间开始,一台一台过全厂的苏制设备。这是来之前林瑞交代的第二桩任务——普查,做替换准备。
陪他们的是技术科新任的施科长。
这位施科长五十来岁,粗糙脸,虎口全是茧,是装配车间里提拔起来的,当科长还不到半年。头天见面,他跟唐宇说实话:唐总工,我这科长,是方见礼倒下之后,于厂长硬把我从车间里拽出来的。我心里没底。
唐宇连连摆手:“施科长,可别,我可不是什么总工,我就是一名装配工罢了,你还是喊我名字好。”
对了,施科长,你说的方见礼就是那个维修工程师?
施科长点点头,压低了声,老方这个人,伺候洋设备以为真把技术学到手。设备一趴窝,他的主意是——给苏联去信,求人家卖备件。于厂长问他:信寄出去,厂子等得起吗?他答不上来。再后来试了两回小修,越修越坏。他做主请的外援专家,也是三锤子的货色,至于老方,不说也罢,但是,厂里的技术毕竟不能扔下,这不,厂里就把他拿下了,技术科推倒重来。
唐宇问:那你上任这半年,怎么干的?
我就把车间里那帮老伙计挨个谈了一遍。施科长咧嘴,洋设备转得好的,谁在跟?转得差的,差在哪儿?拿小本记呗,然后一点一滴找问题。于厂长说我这是笨办法。
这不是笨办法。唐宇笑了,这是好办法。普查就是要靠笨办法。
三天普查,把整个厂翻了个底朝天。
铸造车间的苏制桥式吊车,大钩的制动轮磨偏了三毫米,施科长说再吊半年,非出事不可;机加工车间的滚齿机,轴承响得像猫叫春,跟班的老工人还嘴硬响是响,转得动;热处理车间那台苏制炉,电控柜里的继电器烧一个少一个,老师傅把废继电器的触点拆下来,磨平了凑着用,柜门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拆东墙三个字。
唐宇每看一台,心就沉一分。不单单是红旗自行车厂一家这样,全省,乃至于全国,林科长都说过,都是这样,这就是靠人不如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