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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每日的忙碌，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时间来到阳历五月底，香江霍家的订单完成所有交货，顺利运出，装船出海。

工程机械设备厂筹建稳步推进，在林四勇的把控下，每一步都落实到位，炼钢厂，公社，以及筑路兵团的代表都找不出任何问题。

林四勇这个厂长，算是彻底稳住了脚跟。

向阳炼钢厂内燃机车也在磕磕绊绊中进行着。

缸体铸造，缸径比例，缸数设置，直列缸还是对角列双缸都是讲究。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溜溜才能验证结果。最先完成的就是缸体铸造，接着，所有零部件开始第一次组装。

这一天，台架试车终究还是出事了，出事的头一个征兆，是第三缸冒蓝烟。

那天陈兆勋亲自守在操纵台前。十二缸机上了台架半个月，头一开始点火试机，老头子的心脏跟着转速表一块往上蹿。蓝烟刚起来，他先愣了半秒，紧接着一声吼：停车！

机器停了。车间里还嗡嗡地回响。陈兆勋戴上手套就拆，拆到第三缸，把活塞抽出来一看——老头子的手，抖了。

缸壁上，一道拉伤，从上到下，沟深的地方能卡住指甲。

拉缸了。

当天晚上，发动机组谁都没走。活塞、活塞环摆了一桌子，缸体拿棉纱垫着，放在正中，像摆了个伤员。宋建国攥着记录本，手心全是汗——拉缸前的十分钟，第三缸排气温度高了两度，他记了，可他没敢吭声。

陈兆勋坐在缸体对面，一袋接一袋地抽烟。他心里翻江倒海：十六岁进机器厂，跟柴油机打了一辈子交道，到这把年纪了就想让自己的国家的铁轨上能跑上自己造的列车。

这才应下了白南岸的请求，带着一帮娃娃造国内没人造过的十二缸内燃机——他不怕累，怕栽。这道沟，拉在缸壁上，其实是拉在他心上。

林瑞是半夜赶到的。他进车间，先没看缸，先看人，心里叹了口气：技术卡壳不怕，怕的是人心先垮。

陈老，先把烟停了。他搬个凳子在缸体旁坐下，量完再下结论。

他一缸一缸地量，量一缸报一数。量完，他把内径表放下，扭头看了一眼那台镗过缸体的镗床。

这台床子，有来历。

向阳炼钢厂建厂三年，今年六零年，建国才十一年。三年前的这片地，还是河滩上的荒地，建厂的第一台设备，就是林瑞趴在窝棚里画的图纸，当时从原阳钢铁厂借调过来的师傅们一锤一凿造出来的。

如今全厂所有机床，刨的、铣的、镗的、磨的，清一色自家图纸、自家手艺，没有一台是洋人的。

第二天，林瑞把几个机加老师傅全叫到车间，当场试切：刀杆伸进缸体，吃刀，床子的声音立刻变了，发飘。停下车，用千分表一量——椭圆了。

都看见了？林瑞说，这台机床，是建厂第二年我画的图。镗小件、镗短孔，它一直没露怯。如今镗这个缸径，刀杆伸出这么长，刚性不够，吃刀就颤；主轴箱的轴承也磨旷了，导轨这儿——他指头划过导轨，磨出个坑来。不是它不用心，是它干不了这个活了。

车间里没人说话。

最难受的是大师傅。这些可都是返聘过来的离退休老技术工了，不是六级就是七级，老头蹲在机床边上，半天，闷声说：床子老了……人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