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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月娥应着,上上下下打量儿子,又黑又壮,眉眼长开了,官气也有了。她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她一个当年差点饿死在道边的女人,如今坐着省厂的小汽车回村——这一路,跟做梦一样。
瞪了一眼林瑞,这才拉住了冉桂芝,俩人说起了省城的事,应月娥跟冉家当年是过命的关系,这一次应月娥能在省城纺织厂有这待遇,也是冉家老爷子的照拂。
厨房里,灶火早就烧上了。林瑞亲自掌勺,炖的是浮萍喂大的老鹅,贴的是新麦面的饼子。葡萄架底下,大桌一摆,一家人坐得满满当当。孙宝库从东风电器厂早早的回来,进门先喊娘,赶紧的洗手上桌吃饭。
酒过三巡,话就热了。孙宝库问起省城的事,应月娥放下筷子,慢慢地说。
省厂待我不薄。就是厂里的那几道老绣活,缠枝莲、双面绣的针脚,年轻师傅们丢了几十年,接不上。我打小跟我娘学的那些,还记得。我教了他们三个月,如今车间里能上手绣了。
娘这是把祖传的手艺都教给他们了啊,一点不留私心。林瑞说。
都是为祖国做贡献,能有啥私心?。应月娥摆手,就是老人手里的一点玩意儿。
孙宝库咂咂嘴:娘,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跟林瑞商量着准备把你偷偷接回来了,冉伯伯可是说了,省纺织厂的厂长都找了他几次了,要把你留下。
留了七八回。应月娥点头,厂长也亲自找我谈,说按制度,只能给我个技术员的身份,补贴福利给足,编制一时转不了。我说我不留。他想不通,问我图啥。我说,我是向阳人,家人在向阳公社,我一个人在省城纺织厂别说当技术员,就算是真当大领导,我也干部不下去。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林瑞心里一热——娘这话,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县纺织厂的设备过些日子就要进场,娘这一回来,人和设备就都齐了。
说到这儿,应月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再开口,声音低了。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说。小平……去京城了。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连孙裕民都停了撕扯兜兜的手。
你弟弟在省城大学那个班里,两年,学完了。应月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个月,京城大学来了人,小平说考了他三场。考完,来了辆黑壳子车,京城的牌。一个干部跟我把话说明白了——孩子带走,档案提走,归京城管,往后就跟在有大学问的教授身边学习。家里想知道他的消息,难;想看看他,更难。不是他们不讲情面,是国家有这个规矩。
“早知道小平会跑那么远,哎....”
林芳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才十岁啊……
我送的车。应月娥的声音发颤,眼睛红红的,在省城大学的门口。小平上车的时候,自己背着书包,回身跟我说:娘,好好吃饭,别省。说完,冲我摆摆手,就进去了。连头都没回。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干部跟我说,带孩子的都有纪律,不让家里人送东西。我头天夜里还是纳了双鞋垫,塞在他书包夹层里了。人家看见了,装没看见。
满院子没人说话。小敏往应月娥怀里拱了拱,伸出小手,学着她平时哄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应月娥搂着闺女,心里酸得不行——这孩子,是从地窖里出来的人,倒知道疼人了。
孙宝库闷头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下:男子汉。国家的需要,就是天大的道理。他顿了顿,嗓子哑了,就是……往后过年,小瑞有本事,早晚能去京都,说不定能见到小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