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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终全县大会,县里的调子就定下来了:农机普及了,劳力闲出来了,开荒,扩种棉花。种棉得织布,织布得有厂——县里顺势拍板,把西关外那座只收棉花、弹棉花的棉花厂,扩建成棉纺厂,添纺线、织布、染色、棉籽处理四个车间,棉籽还能榨油,可以提高广大人民群众生活水平。
厂房县里自己盖,用的是炼钢厂的钢构件。设备和技术都是顾明泽从向阳炼钢厂硬磨过来的。
本来省里就有纺织厂,县里要建厂,可他没先打招呼——仗着叔叔顾行之那杆大旗,手续他先下了,厂房他先建了,设备炼钢厂出,木已成舟,自此县里多了一所棉纺厂。
林瑞被他磨的没办法。再加上顾明泽对自己也有提携之恩,林瑞便把那些请求一一应下了——设备炼钢厂造,安装、调试、教手艺,技术科全包。
六月里,顾明泽又来了第二趟,这回问的不是机器,是人:林副厂长,你娘在省纺织厂,可千万得回来啊,在那边最多给个技术员的投向——我们县里纺织厂的技术大师傅,可还空着位子等她呢!
这话问过不到一个月,应月娥就坐着省厂的小汽车回来了。
人和设备都齐了,就剩装机。于是,才有了唐宇这一趟。临行前林瑞交代的四样差事——安装、调试、培训维修技术员、工人实操;实在是顾明泽隔三差五挂到厂里的催办电话。这事要是搞不定,指不定日后怎么来烦自己呢。
棉纺厂工地在西关外。原来的棉花厂只一排旧仓房,如今旁边立着三座新厂房,青砖墙,蓝瓦顶,屋架是炼钢厂的钢构件。工业局局长郝振邦蹲在工地边上啃凉馍,见车来了,拍拍手起身,笑呵呵迎上来:唐科长!可把你们盼来了!顾书记说了,你们不到,机器箱子不许拆一个!
机器到了?唐宇跳下车,指着车后。两辆平板车上,木箱码得整齐,每个箱角钉着铁牌,写着编号。
郝振邦凑到平板车跟前,挨个儿看那些铁牌,挠头:这牌牌是干啥的?
编号装配。唐宇一边解绳子一边笑,箱子对上号,机件就对上位。开箱别急,等我来了再拆。
头一批卸的是纺线车间。木箱打开,棉条机、细纱机的机件拿棉纱裹得严实。郝振邦捡起一根罗拉,翻来覆去地看,抬头问:唐科长,还是你们炼钢厂厉害啊,据说,咱们国内能造这种机器的还没有,咱们国内现在的棉纺厂用的机器,要么是解放前留下来的,要么,就是进口货。
唐宇哈哈一笑,接过来拿棉纱擦了擦,棉条机、细纱机、捻纱机,织机车间四十台织机,连打卷机,全是我们厂画图、我们厂造。郝局长,往后全县人身上穿的布,是从我们厂的车间里出去的。
郝振邦咧着嘴,半天合不拢。当天下午他跑了一趟县委。第二天上午,顾明泽来了,背着手进车间,一台机子一台机子地看,看得慢。看完,他把唐宇叫到跟前,笑眯眯地问:唐科长,这话说出去,人家信不信——一个炼钢厂,把纺织机器全套造出来了?
唐宇微微一笑:书记,信不信,那也是我们炼钢厂造出来的,而且,年底咱们就看布,这些布从我们炼钢厂造的机器上下来,比啥话都硬。
好!现在在咱们豫省,你们炼钢厂也算是名声在外了啊,刚才我也只是有感而发,炼钢厂落在向阳公社,屈才了啊。顾明泽一拍他肩膀,装机有啥难处,直接找我,别找别人。
难处还真有,头一桩出在地基上。
唐宇验设备基础,拿小锤敲了敲二次灌浆的面,笑着问:郝局长,这浆灌了几天了?
三天!郝振邦搓着手,我们赶工期,浇完就……
织机先别进。唐宇把锤揣回兜里,摆摆手,七天,一天不能少。浆没吃足力气,机脚落上去,几场雨一泡就沉。棉条机、细纱机先装,织机车间撂四天。
郝振邦脸上犯难,苦笑道:工期卡着呢,顾书记那儿……
顾书记那儿我去说。唐宇看着他,不紧不慢,郝局长,机器是我们造的,装坏了,坏我们名声;可机器装在这儿,往后转十年八年,砸的是县里的饭碗。四天,我替你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