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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振邦盯着他看了两秒,哈哈一笑,扭头冲施工队长喊:织机车间,停四天!
四天后,纺线车间的机子立起来。通电那天,细纱机一声不响地转,锭子上的纱穗一只只鼓起来,棉条匀得像拿梳子梳过。围看的女工啧啧称奇,郝振邦搓着手,咧开嘴直乐:像话,像话!
织机车间进机,才是硬仗。
五台织机就位、调平、灌浆,一样一样做完。试车那天,车间里围满了人。机器转起来,梭子来回飞,可不到半个钟头,经线开始断,一断一串,挡车女工蹲在机前接线,接得满头汗。
停停停!郝振邦急得直跺脚,瞪圆了眼,新机器怎么还断线?!
唐宇不答话。他先让挡车工把断线头都留着,一根根看;看完又趴下去摸机子的台板,从机头摸到机尾,手指在接缝处停住了。
郝局长,水平尺。
水平尺架上,水泡偏出去半格还多。
地基沉了。唐宇直起身,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有点发沉,灌浆那四天,是不是提前拆了模?
施工队长在旁边,脸一红,讪讪地说:提前了……一天。
一天就够了。唐宇摘下手套,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拆吧。垫铁重配,水平重校。这回灌浆,养护七天,草帘子捂上,我天天来浇水。谁提前动,谁负责。
拆装干了三天。垫铁拿钢料现锉,锉一片,塞一片,塞进去手摇一摇,不松不晃才算数。校水平那两天,唐宇吃饭都在机子边上,馍就着凉白开水,眼睛不离水平尺的气泡。
跟他来的青年工人小马有点想不通,晚上收工,蹲在台阶上问他:唐哥,出厂前厂里空转过的机子,咱还这么伺候,图啥?
唐宇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图它往后十年不断线。机器跟人一样,头三年你糊弄它,它后七年糊弄你。这四十台机子要是三天两头断经,县里养它干什么?咱们炼钢厂的脸往哪儿搁?
七天以后重新试车。梭子飞起来,经线绷得直直的,一根不断,白布从卷布辊上一寸一寸吐出来,又平又密。那天没人组织鼓掌,是挡车女工自己先拍起来的,拍着拍着,有人扯嗓子喊了声好。
机器顺了,唐宇接着办后两件事。
头一件,给县里培训维修技术员。郝振邦挑来六个年轻人,唐宇晚上办班,白天装机叫他们跟在旁边看。
拆机件,记住一个字。先拆哪个,后拆哪个,装回去的时候倒着走。他举起一个梭箱,笑着敲了敲,毛病这东西,机器会告诉你。听——他把听棒贴上机身,声音发闷,多半是油路;发飘,多半是轴承;发尖,查查齿轮。
六个年轻人拿小本飞快地记。末了唐宇一人发一根听棒、一把扳手,笑眯眯地说:手册给你们了。往后小毛病自己修,修不了的,往厂里打电话。电话费,我们科里出。
第二件,是盯着工人实操。培训班练过模拟机的女工,这会儿上真机。唐宇和装配组的人一人包几个工位,手把手地教。
接线头,手别抖,线头抿抿顺,穿过去一抽一勒。
听声。机器声匀,布就匀;机器声变了,先看纱,再看梭。
有个叫杏枝的女工,手上快,就是毛躁,接线头老接出疙瘩。唐宇站在她身后看了三天,一声没吭;第四天早班,她接的头一个疙瘩都没有了。唐宇转身走开,撂下一句:行,出师了。杏枝在后头,捂着嘴笑了半天。
这些日子,应月娥天天在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