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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厂里的技术师傅，纺线织布的手艺门儿清。起初女工们不认她：一个老太太，懂机器？可机器认她——哪台机子纱稀了，她走过去搭一把手就知道毛病在哪儿；哪个女工接线慢，她过去教个巧劲儿，立刻快一半。不到十天，车间里应师傅三个字，喊得比谁都亲。她教人的时候爱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手把手地攥着女工的手教：闺女，纱线是活的，你哄着它走，它就顺。

有天收工，郝振邦蹲在车间门口，跟顾明泽咬耳朵：书记，这位应师傅，省纺织厂拿技术员待遇都没留住的人物，让咱们县捡着了。

顾明泽微微一笑，望着车间里那排转着的织机，慢悠悠地说：不是捡的。是人家愿意来。记住，这可是林瑞的母亲，亲的，要是怠慢了，你这个局长啊，哈哈...

郝振邦大惊，咋也没有想到，居然是林瑞林副厂长这尊大佛的亲娘唉，看来，以后要当老佛爷供着了，不但自己，就是全厂的人，也都得给他机灵点。

九月初，四十台织机全部装好试毕，染色车间通了汽。第一批白坯布下线那天，应月娥领着女工们一匹一匹验过去，验完，让人把最好的一匹抬到院子里铺开，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先别急着乐。她拍了拍布面，笑眯眯地说，白布是头一步。往后这布上要出花——我教你们的那些针法，早晚有一天，要从绣架上，走到机梭底下去。

女工们听得半懂不懂，可院子里的人都信：应师傅说的话，早晚要应验。

唐宇回厂那天，郝振邦送到县城外路口，往车上塞了一口袋煮鸡蛋。车开出老远，小马扒着车帮回头看：唐哥你看，老头还在那儿挥手呢。

唐宇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摆摆手。

回到厂里，他先到林瑞办公室销差，把装机记录册递上去。册子里，每台机器的安装数据、调试记录、故障处理，后头还贴着维修培训名册和工人实操的评估。

林瑞一页页翻完，抬头笑问：县里那六个维修员，真顶用了？

顶用了。唐宇也笑，最后那几天，换梭箱的活，他们自己就拿下了。

林瑞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放，两个月去一趟，教新的，看旧的。纺织厂往后添品种，绣花染色的工艺，科里出人配合应师傅——你记着这个茬。

记下了。唐宇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笑着问，科长，塔体的锻压工装，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林瑞抬手往前一送，你先把手头班底拢一拢，这回试锻，给我跟着点，零件做好了，安装才省事，还有，安排那两位支援的大国工匠亲自到场做见证。

“他们不是天天嚷嚷要打造化肥厂生产线吗，那就让他们亲自打造，记住，多派点咱们厂里的激灵点的职工去搭把手，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好好学学，这都是手艺活啊，平时想学可没这个机会的。”

唐宇应了一声，嘿嘿一笑，走了。

窗外有人喊林瑞接电话——筹备处缪文忠从凤凰坡打来的，说厂房第二跨的钢梁今儿上齐了。林瑞问了两句，末了说：好。下回上梁，提前一天来个电话。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了。他披上褂子出了办公楼——锻压工装明儿试锻，图还得再对一遍。

重压机车间的灯还亮着。值夜的鲍师傅趴在图桌上，手里捏着支铅笔，见他进来，直起身，把图往他跟前推了推：林副厂长，工装底座我琢磨着加四道筋，你看行不行？

林瑞搬了个凳子坐下，凑到灯底下。

哪儿加？

这儿，还有这儿——鲍师傅的铅笔尖在图上点，试锻的时候，力从这儿走，我怕底座吃不住。

两个人就着一盏灯，一张图一张图地过，过到后半夜。窗外秋虫叫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