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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圈，车速稳在六十。车头轰隆隆碾过去，红绸子抽得笔直。不知谁先拍的巴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很多人都追着车跑，跑得比车还欢。

跑了十圈，车稳稳停在起点，风笛又响了两声。

陈兆勋下来，腿一落地，晃了一下——坐了半个钟头，腿麻了。杜振声跟在后头，没急着下来，先蹲在踏板上，伸手摸了摸还发烫的轮对，摸完，抬头冲众人咧开嘴笑了。

这个从来不笑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

杜老，轨上见了，咋样？林瑞迎上去问。

见了。杜振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灰，就俩字，不晃。

老头说话，还是这样言简意赅。

满场哄笑，又一片掌声。

白南岸站在道口，一直没言语。等人散了，他慢慢走到车头跟前，扶着扶手上了踏板，进了驾驶室，在司机座上坐了下来。

林瑞跟进去，没吭声。

老爷子坐在座上，手放在操纵台上，望了很久的风挡玻璃。外头夕阳正好，两公里环线泡在金光里，像一条趴着的铁龙。

四七年冬天，白南岸忽然开口，我在陇海边上修桥，炸断了三回。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祖国的铁路上，能跑咱们自己造的车头。

他顿了顿，手在操纵台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跑上了。

林瑞轻声说：白老放心，往后，咱们的火车，只会越跑越快。

白南岸点点头，站起来，临下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地，抓紧平整。实验通过，咱们就独立出去，——今年年内，把厂子给办了。

这么快？

火车不等人。老爷子说完，跳下车，背着手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三月初，铁道院的电话打到厂里，问试车情况。白南岸接的，不紧不慢，把数据一项一项念过去，念完，补了一句：

数据给你们了。车，是我们炼钢厂的。往后，看轨上的吧。

那头沉默了几秒，撂了。

当天傍晚，林瑞去了工地。夕阳底下，推土机还在平地，几百亩土地已经平整好，一望无际。他站的地界，正是将来总装车间的位置。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化冻的土腥气。

三年前，这里是乱葬岗，是鬼地，大槐树围住鬼气，庄稼人绕着走。三年后，造内燃机列车的厂房要从这里立起来——立起的，是祖国自己的内燃机车。

林瑞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

土里还掺着细碎的瓦砾，是当年侯府烧剩下的。几百年的孤魂野鬼，压在这把土里；几百年的世道，也要从这把土里翻过去。

他把土撒了，拍拍手，起身往回走。

身后，落日沉到地平线上，把整片工地，镀得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