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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库咂完那口气，屋里静了一瞬。

孟东领走了。孙宝库没走，他站在窗前，看那辆吉普车卷着黄土开出厂门，开远了，才回过身来把门带上，凑到桌跟前，压着嗓子：“小瑞，我问一句。”

“问。”

“够不够？”

林瑞捏着下巴，抬眼瞅他：“啥够不够？”

“电机！”孙宝库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想啊——配额让出去，两家老厂开足了造。他们造一台风扇，就得买咱一台电机。这账我算得过来。可咱们一年能出多少台电机？他们两家一年要吃多少台？这要是对不上，咱让出去的就不是绳子，是命！”

林瑞听完，笑得眼睛眯起来。“姐夫，你这一咂嘴，咂到点子上了。”

当天夜里，炼钢厂办公楼那间屋的灯，亮到十一点半。曹东骏抱着台账本子进来，唐宇捏着下巴跟在后头，乔青梅最后到，胳肢窝里夹着个纸夹子，进门也不吭声，先找了张靠墙的凳子坐下。

“算账。”林瑞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一推，“今晚上，把电机的账算到底。一个数都不许糊弄，糊弄一个数，往后就得拿十个补回来。”

唐宇头一个开口。他蹲在水泥地上，拿粉笔一道一道划：“A品线，一条线，日产四百台。”

“B品线，日产三百台。”

“两条线合起来，七百台。”划完，他抬头：“A品线是去年冬天上的，如今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年按三百天算，不断料、不停电、不出废品——二十一万台。”

“废品呢？”

“A品千分之三，B品百分之一。这数我已经扣进去了。”

孙宝库掰着指头，掰完，脸慢慢沉下去：“二十一万……”

“不够。”

林瑞替他把话说完，“部里给两家老厂的盘子，我估摸着，一年三十万台起步。”

“三十万！”

孙宝库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那还差着九万台呢！小瑞，扩！再上两条线！”

屋里几个人都看林瑞。林瑞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扩。”

“不扩？！”孙宝库的嗓门高了八度，“差九万台你不扩？”

“你先坐下。”林瑞抬手往下压了压，“我还没说完呢——差的不止九万。”

曹东骏在旁边举了举手：“厂长，我这儿还有一笔。南洋那五家洋行的意向书，风扇开口五万，壶开口三万。风扇一台一把电机。加上内销的，咱们自己今年要上的风扇，满打满算，十万台。”

孙宝库倒吸一口凉气：“咱自己还得吃十万台？”

“嗯。”

“那加起来是四十万台，咱出二十一万台——”孙宝库又一巴掌拍下去，“一半都不到啊！小瑞，这还不上线？”

“不上。”林瑞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按。“头一条，人。一条线，下线、绕线、浸漆、装配、终检，二十几个熟手。你上两条线，五十个人从哪儿变？把别的车间抽空？化肥塔谁焊？卷板机谁掌钳？六缸机的活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