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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头一场霜下来那天，信到了。

信是公社邮递员捎来的，绿皮自行车往厂门口一支，扯着嗓子喊了一屋子人：“林副厂长——省城的信！”

林瑞从办公室出来接，信封拿到手里，先掂了掂。

厚。

不是一页两页的厚，是硬邦邦、鼓囊囊的那种厚。

他当着邮递员的面撕开，抖出来——一页信纸，后头还跟着一沓纸，拿夹子夹着，边角裁得齐齐整整。

信纸头一行是冉桂芝的字，一笔一划，清清爽爽：

“小瑞：学校里都好，勿念。这学期开了三门新课，一门比一门费脑子，我倒觉得有意思。”

往下，是功课，是学校食堂的饭，是她娘高婉君近来带的那个班。末了两行，她写：

“随信附一沓，是我自己算的东风厂外汇账。从春交会算到秋交会，一笔一笔，都对着你那本台账来的。错的地方你改，改完了回信告诉我。”

“另：娘说，年后。”

林瑞看到这一行，捏着信纸没动。

他把那沓纸翻开。

头一页是个表。抬头写着日子，底下三列：单子、台数、结汇。春交会那八万四千台风扇，一笔一笔往下排；霍家的二万只壶，各家洋行的四万六千只，都记着。再往下是秋交会，南洋五家的意向，风扇五万、壶三万，她拿铅笔单列了一栏，旁边注了两个字：待定。

往后翻，是她自己加的。

“外销一台风扇，结汇多少；扣掉材料、扣掉工费、扣掉运费，落到厂里多少。”

“一只壶比一台风扇的利厚在哪儿——厚在灯上。添一样，加一样的钱。”

“明年若照这个数递增，年底是个什么数。”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是她自己添的，不在林瑞给她的任何一本台账上：

“电机若按件计价，先款后货，一年三十万台，是个什么数？”

“这个数，要不要算进明年的盘子里？”

底下没写答案，只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头空着。

林瑞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门被敲了两下，曹东骏抱着本子进来，一眼看见桌上那沓纸，脚就钉住了。

“厂长，这……这是谁算的？”

“省城。”

“省城谁？省厅的？”

“冉桂芝。”

曹东骏“嘶”了一声，把本子往怀里一收，凑过去看。看两页，他抬头：“厂长，这数跟我台账上的是一样的。一笔不差。”

“她拿我的台账对的。”

“那后头这页呢？”曹东骏指着最后一页，“这个我台账上没有。”

“嗯。”林瑞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她自己添的。”

曹东骏张了张嘴，末了憋出一句：“厂长，这位……这位比我会算。”

“记着。”林瑞指了指他的本子，“往后这本台账，一个月抄一份底子，寄省城。”

“哎！”

曹东骏抱着本子退出去了，出门差点撞在门框上。

下班回院，天已经擦黑。

应月娥在灶屋门口接着他，围裙上沾着面。林瑞把信递过去：“娘，桂枝来的。”

“哎哟。”应月娥在围裙上把手擦了又擦，才接过来。

她识的字不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灯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她把纸凑得近，近得差点燎了刘海。

头一遍，她念出了声，念得慢，念到“学校食堂的饭”，停了停，嘀咕一句：“食堂的饭，哪有家里香。”

第二遍，她翻到后头那沓纸，看不明白，可她看得懂数。她的指头一个一个数点过去，点到“五万”“三万”，手停住了。

“小瑞，这个数，是钱？”

“是台数。”

“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