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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材料会。

屋里坐了六个人。王国强端着茶缸，余华抱着库存册子，唐宇蹲在墙根，冯长明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一句话没有。

林瑞进门，把曹东骏那本台账往桌上一放。

“昨晚上那一问，今儿个接着答。”他说，“材料，摊开说。”

余华头一个开口。他把册子翻开，念得很慢：

“硅钢片，库里存着三十一吨。”

“一个月到厂多少？”

“统配的指标，二十吨。省里调剂的那部分，上季度来了六吨，这季度还没信儿。”

唐宇接上：“厂长，我算过。电机线一天七百台，一台里头那叠片子，二点五公斤。一天一点七吨，一个月——五十吨。”

屋里没人接话。

“到厂的二十吨，全喂给电机线，也不够。”唐宇把手一摊，“一半都不到。”

“漆包线呢？”

“一个月到厂八吨。电机线一个月吃六吨半。”唐宇翻了一页，“剩下的，给风扇的定时器线圈、给水壶的发热元件留着，一分不剩。”

“铝锭呢？”

“按季度拨。上季度拨了四十吨，如今库里剩六吨。电机的端盖、风扇的叶子，都指着它。”

余华合上册子，声音发闷：“厂长，三样。一样卡一样。”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缸盖子上那点水汽的响。

这就叫——指望别人给饭吃，碗就端在别人手里。人家松一松，你撑着；人家紧一紧，你趴下。

王国强的茶缸往桌上一墩：“那就要啊！省厅要指标，部里要指标！这玩意儿又不是金子做的，还能卡死人？”

“能。”林瑞说。

“啥？”

“老王，伸手要，得看朝谁要。”林瑞捏着下巴，“统配的盘子就那么大，你多拿一吨，别人少一吨。今年你要来了，明年人家记着这笔账——明年你还，还是不还？”

王国强张了张嘴，没出声。

“再说，”林瑞敲了敲桌子，“就算今年要来了，明年呢？后年呢？咱们的电机要造十年，这根绳子就得被人牵十年。王哥，这叫卡脖子。卡一次是难受，卡十年，那就是要命。”

余华小声问：“那……咋办？”

林瑞抬起头。

“自己轧。”

屋里静了一瞬。

“硅钢片咱们自己炼、自己轧。”林瑞说，“炼钢厂有钢，有轧机，缺的是辊子和工艺。热轧硅钢片，不是做不出来的活。”

唐宇猛地站起来：“零点五毫米！厂长，零点五毫米的片子，咱那台轧机——”

“那台不行。”林瑞说，“高精密小车间那台行。”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门口。

冯长明坐在那儿，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把手里那根烟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

“给我几天？”

“你说几天就几天。”

“辊子得改。”冯长明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硅钢片要的是薄、平、匀。薄了，轧到零点五，边上一裂就废；厚了，磁性不合格，电机白造。辊型不对，出来的是瓦楞板；压下量不对，出来的是鱼鳞。”

“成材率呢？”

“头一批，我不敢许。”冯长明说，“磨出来再说。”

林瑞点头：“接了？”

“接了。”

散会前，王国强把林瑞拉到一边：“小瑞，高精密小车间那台轧机停三天，别的活全压住了。”

“压住就压住。”

“里头还有六缸机的件！”

“六缸机的件，我让他们挪到装配科去做。”林瑞说，“老王，这一关过不去，后头全是空的。你把人给我留够，别的我来担。”

王国强看了他半天，末了把茶缸一拎：“行。出了事，我顶着。”

当天下午，高精密小车间那台轧机停了。

老石掌钳。辊子卸下来，架上磨床，一天到晚磨。头天磨到夜里十点，第二天接着磨，第三天还是磨。

冯长明蹲在磨床边上，手背在后头，眼睛盯着砂轮打出来的那一串火星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