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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初夏的潮湿气息,混着远处跑道上的燃油味。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停车场里一排排车灯亮着,红的白的,连成一片。
司机早就等在路边,看见他过来,赶紧下车拉开后门。
“厅长,回厅里?”
“先不急。”祁同伟(王龙)说。“绕一圈。”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机场路慢慢开。
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排排沉默的送葬者。远处是京州的城区,高楼林立,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色里闪来闪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这座城市他待了四十八年。
从警校毕业到现在,三十年。
他见过它最脏的样子,也见过它最亮的样子。
他帮它清理过垃圾,也亲手往里面扔过一些。
“厅长。”司机小声说。“李书ji的事,网上已经传开了。”
“嗯。”
“有人说他是被陷害的。”
“还有人说他是活该。”
“说什么的都有。”
祁同伟(王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网友就是这样。”他说。“今天捧你上天,明天踩你入土。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是有没有新的瓜可以吃。”
“那咱们要不要……”
“不用管。”祁同伟(王龙)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飞到最后,落下来的都是灰。”
车子拐上一条辅路。
路边有一排小吃摊,烤串的烟往上冒,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喝酒,笑得很大声。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拍,喊着什么科目三,另外两个跟着扭,扭得东倒西歪。
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笑过。
在警校的操场上,在梁家的客厅外,在孤鹰岭的雨夜里。
后来他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笑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诚来过消息吗?”
“来过。”司机说。“梁仲已经全部交代了,鼎盛地产的账交出来了,股东背景也查清了。”
“背后是谁?”
“还在查。”司机顿了顿。“但林处说,链条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嗯。”
“还有,田书ji那边来电话,说赵瑞龙案的证据链,周五可以闭环。”
“知道了。”
“欧阳女士那边……”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司机说。“香港那边有人接,住处也妥了,每个月的生活费按时打过去,不会有人打扰她。”
“嗯。”
祁同伟(王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线。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欧阳菁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是银行副行长,他也不是公安厅厅长。她在支行做信贷,他在市局做刑警。两个人租了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他请了假,在家里守了她三天。给她擦身子,喂她喝水,半夜背着她去诊所打针。
那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祁同伟(王龙),你要是永远这么对我就好了。
他说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
可他食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她好过。
因为他发现,对人好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来进步,换不来机会,换不来一张能让你坐在桌子这边的椅子。
“改变我命运的不是知识,是权力。”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加了一句。
“可我拿到权力的那一天,就把她弄丢了。”
晚上九点十分,车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诚发来的消息:
“厅长,梁仲案量刑建议已报检察院,认罪认罚程序启动。预计刑期三年以下。梁家那边,梁璐下午回了一趟医院,待了两个小时。”
祁同伟(王龙)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
“王德贵的补偿款,到位了吗?”
“到位了。市财政三天前就打过去了,工会那边又补了一份。他老伴今天出院了。”
“嗯。”
“厅长,有件事我得说一下。”
“说。”
“网上有人在传,说这场火是您一手策划的。”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很稳。
“让他们传。”他说。
“不需要澄清?”
“澄清什么?”祁同伟(王龙)说。“澄清我没有策划一场烧死工人的大火?这种东西越澄清越脏。”
“那……”
“林诚,你记住一件事。”祁同伟(王龙)说。“这世上有三种人。”
“哪三种?”
“第一种人,做事,不留痕迹。”
“第二种人,做事,留痕迹,但痕迹指向别人。”
“第三种人,什么都不做,只在事后说话。”
“我是第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