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中午,他将所有烦心事推给肃顺,只带了安德海和几个贴身太监,悄悄去了奉先殿。
殿内烛火长明,幽幽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太宗,直到先帝。
贤丰在冰冷的金砖上跪下,望着那一层层森然肃穆的灵位。
想说什么,喉咙先哽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起初是无声的,继而肩膀耸动,终于变成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瘫软,仿佛要将登基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不甘,全倾倒在这阴森的大殿里。
安德海领着几个太监,垂手立在殿外阴影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良久,贤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踉跄起身。
他深吸几口带着香火味的空气,哑着嗓子吩咐:
“去储秀宫。”
暮春时节的储秀宫,有种繁华将尽的静谧。
庭中海棠花期已过,深绿叶片间,挂着零星褪色的残红。
几株石榴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像一簇簇小火焰,在午后斜阳里,兀自燃烧。
游廊曲折,朱漆暗淡。
地面尺二金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倒映着廊檐下,微微晃动的宫灯影子。
正殿檐下悬着“恭修内治”的匾额。
殿内陈设着多宝阁、座屏、紫檀桌椅,器物精巧,却透着一股冷清。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是小厨房每日为贵妃与大阿哥煎煮的补益汤剂。
贤丰走进来时,脚步虚浮,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眼角泪痕虽拭去,红肿却遮掩不住。
几个宫女太监慌忙跪倒,他看也不看,径直穿过正堂。
懿贵妃兰儿已得了信儿,从里间迎出来。
她方满二十三,正是女子容颜最盛的年纪。
穿着湖蓝色缎面绣玉兰的衬衣,外罩石青色缎绣牡丹整枝纹的坎肩,梳着精致的“两把头”,簪着点翠簪子并几朵绒花。
见贤丰进来,她急步上前,蹲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他的脸——那红肿的眼角,那苍白的面色,她都看在眼里。
贤丰只摆了摆手,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便径直往二进院的丽景轩走去。
安德海带着两个小太监,小碎步紧跟着,并朝兰贵妃使了个眼色。
丽景轩,是兰贵妃平日歇息起居之处。
贤丰熟门熟路,进了东边耳房。
房间布置简单。
靠墙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边小几上,摆着几个珐琅彩小盒,里头盛着名为“益寿如意膏”的烟膏。
另有烟灯、烟枪、钎子等一整套烟具,擦拭得锃亮。
几扇支摘窗开着,透进些天光。但房间进深长,依旧晦暗。
两个小太监伺候贤丰斜躺到榻上,点燃烟灯,挑膏,烧烟泡。
一股甜腻又带焦苦的异香,很快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缭绕的烟雾,在他与殿外的祖宗、城外的烽火、天下汹汹的万民之间,缓缓升起一道摇摇欲坠,隔绝世间的烟帐。
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将魂魄也一同渡进了这无悲无喜的虚空。
躯壳留在榻上,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弛,
唯有手中那杆烟枪,被他攥得死紧,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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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常更新,早上两章,请大佬们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