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麻雀的啁啾。
兰贵妃低着头,手里一方绢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轻声附和贤丰,也没有垂泪,只是沉默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急速地思索什么。
贤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诧异地侧过头。
夫妻多年,他深知这位爱妃的脾性,聪慧刚强,极有主见。
见她这般情状,便知她心里正翻腾着极厉害的念头。
他哑着嗓子催促,
“爱妃,你向来有主意。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说吧。”
兰贵妃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贤丰一眼,眼神复杂,旋即又垂下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恐惧与迟疑:
“皇上,臣妾……这些日子睡不着,胡思乱想,倒是琢磨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只是……这想法太过狂悖,臣妾自己想着都心惊肉跳,实在不敢说。”
贤丰此刻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心境,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狂悖?眼下还有什么,比亡国灭种更可怕?
说吧,朕恕你无罪。再荒唐,总归是个念头。”
兰贵妃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蓄积了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眼,看向贤丰,声音虽轻,吐出的言语却石破天惊:
“皇上……是否可虑,将皇位……禅让于六王爷?”
贤丰猛地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想坐起,却因久卧虚乏,只是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住兰贵妃,像第一次认识她。
若非眼前人是宠冠后宫的爱妃,是他独生皇子的母亲,
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政敌,派来逼宫夺位的说客!
禅让?给老六?
那个被他和肃顺等人联手推出去,与洋人签了辱国条约、背负“卖国王爷”骂名、闲置数年的六弟奕欣?
震惊过后,一股极度的荒谬感,从心中泛起。
但略微思忖,在这荒谬的背后,在那一片绝望的黑暗深处,竟真像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亮。
但他还看不清楚。
他喉咙里“嗬嗬”了两声,急促地喘息几下,强迫自己冷静。
手紧紧攥着榻沿,指甲掐进薄被,声音干涩:
“爱妃……你,你细细说。为何……为何是这般想法?”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兰贵妃只觉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撞,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里全是冷汗。
见贤丰没有立刻暴怒呵斥,反而追问缘由。
她稍定心神,知道皇帝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