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贵妃停住话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贤丰。
贤丰先是一愣,随即脑中“轰”的一声,如电光石火般,瞬间领会了兰贵妃那未尽之言背后的、冷酷到极致的逻辑!
他若退位,其政治象征与威胁性,便骤然降低。
夏府的主要矛头,自然会指向新任的“皇帝”老六。
而他这个“前皇帝”,或许依旧难逃追索,但紧迫性已然不同。
他儿子,更是降了不止一个等级。
当然,这赌注极大。
他贤丰放弃皇位,会不会遭到心怀怨怼的老六报复?
谁也说不准!
不见秦末乱世,汉王的军队都逼近咸阳城外了。
子婴匆匆登基,也要屠了赵高三族,方开城降了汉王。
权力更迭时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计策的核心,是用他贤丰的皇位,乃至性命,去赌奕欣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层,贤丰只觉得胸中寒意涌起,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兰贵妃这个提议,真是胆大包天,且敢于豪赌。
却似乎又是唯一一道,可能通往“生”的缝隙。
哪怕这“生”,可能只属于他那懵懂无知的儿子。
他不再流泪,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沉思取代。
他就那么躺着,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仿佛要从那金丝银线里,看出一条生路来。
良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挪了一寸,他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此事……干系太大。”
他嗓音沙哑,“容朕……再思量思量。”
第二日,贤丰罕见地早早起身,盥洗更衣。
脸上虽依旧带着病容和倦色,眼神里却多了点异样的东西。
他强打精神,摆驾去了军机处。
值房里,首席军机大臣肃顺、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三人早已候着,个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见皇帝驾到,连忙起身行礼。
贤丰没绕圈子,径直将昨日与兰贵妃商议的“禅位与北狩”之议,说了出来。
自然,他只说是自己冥思苦想、痛定思痛后,得出的“不得已之下策”。
痛陈自己“无德无能,致使江山倾颓,早该退位让贤”云云。
话刚说完,肃顺三人已骇然变色。
“皇上!万万不可!”
肃顺第一个出列,急声阻止,额头大汗淋漓,
“此议……此议荒悖!
国难当头,正需皇上振作天威,统领全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岂可轻言退位?
此非但无益,反会令民心惶恐,军心溃散,顷刻便是土崩瓦解之局啊!”
端华与载垣也回过神来,连连附和,声音颤抖:
“肃中堂所言极是!
六王爷……六王爷当年津门之事,天下皆知,声望早已……
此时奉其为主,何以服众?
何以凝聚人心,抵御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