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丰心中冷笑。他岂不知这三人心思?
三年前,正是他们和自己联手做局,将六弟奕欣推到前台,去和洋人签订那备受天下诟病的协议。
事后又将所有“媚外”、“卖国”的骂名,全数推到奕欣一人头上。
他们则稳坐朝堂,保全了名位。
此计固然为朝廷赢得了喘息之机,避免了与洋人、神国、夏军三面同时开战的绝境。
甚至还得了洋人大量的武器援助,在江南战场一度压制了神国。
可这“救命”的功劳无人提及,所有的脏水,却都泼给了奕欣。
如今要让这位背负骂名、闲置已久的“六王爷”上位,肃顺这班当初的推手、如今的权臣,岂能不惧?
不怕被六王爷算账么?
他耐着性子,用沉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诸位爱卿,非是朕畏死惜命。
实是……实是乾坤已倾,无力回天矣。
此议或可……或可稍缓逆夏之怒,为局势转圜,谋得一线生机。
况且六王爷……毕竟是自家兄弟,神器总没旁落……”
“皇上!”肃顺“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带了哭腔,
“臣等深受皇恩,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岂能坐视皇上行自弃宗庙之事!
六王爷即便继位,难道那萧逆狼子野心,就会因此止步?
他意在吞并天下,岂会因换一人而坐失良机?此不过徒然示弱,自乱阵脚,加速其祸啊!”
端华与载垣也跟着跪下,连连磕头,苦苦劝谏。
贤丰看着脚下这三个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重臣,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反对,真是为了社稷江山?
还是怕丢了手中权柄,被新君清算?
争论持续了几乎一上午。
值房内空气浑浊,弥漫着绝望、恐惧与权力算计交织的压抑气息。
贤丰的态度,从开始的商议探讨,渐渐变得坚决,不容置疑。
肃顺三人从激烈反对,到痛哭流涕,再到后来,眼见皇帝心意已决,无可挽回。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沉重的喘息和沉默。
最终,肃顺抬起头,老泪纵横,
“皇上……既圣意已决,臣等……遵旨。”
他顿了顿,言语艰难,
“只是……需得妥善安排皇上‘北狩’之事。人员、路线、用度、沿途接应……
皆需周密,万不能有失。”
贤丰疲惫已极,仿佛刚才那场争论,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点了点头,催促道:
“拟诏吧。一应事宜……你们,尽快商定个章程出来。”
他转过身,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军机值房。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他眼前发昏。
那光芒照在紫禁城连绵起伏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不真实的辉煌,却透着末日将近的凄惶。
他知道,这道退位诏书一下,爱氏入主中原二百余年的王朝,便算是在他手上,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他自己的前路,和他那尚对一切懵然无知的幼子莫测的命运,
都随着这道诏书,一同隐入了北方更为浓重、更为未知的迷雾之中。
前路漫漫,所求者,无非于绝境中,为血脉争一缕微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