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华北平原的初夏,已漫开几分炙热。
麦子黄了。风过时,浪涛簌簌,空气里浮动着谷物熟透的暖香。
萧云骧策马行在队伍中,赵烈文落后半个身位跟随。
北伐军的指挥权已全数交付石达凯,他此行只带了少许随员,倒像个闲散看客。
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扬起细黄土,旋即被风卷散。
行至涿州地界,路旁田亩间,人影幢幢。
农人正抢收冬麦,镰刀起落,金黄的麦秆成排倒下。
几个赤膊的汉子,将捆好的麦个子甩上牛车,汗珠子从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进土里,洇开深色的点。
更远处收罢的地里,妇人孩子正点种玉米。
锄头掘开干土,籽粒落下,脚跟着一蹍,便掩上了。
萧云骧勒马,看了片刻。
赵烈文会意,低声禀道:“正是农忙。夏府告示已发,今年免去夏秋两季公粮,田租赋税,一概不征。”
“百姓可信?”
“起初观望的多。”赵烈文望向田间,
“但那些地主、乡绅、旧衙门的吏员,早跑光了。
租子没人收,官差也不来催税——眼见打下的粮食,真能全落进自家粮仓,人心就稳了。”
正说着,前头传来马蹄声。
几骑从岔路转来,当先一人身形魁伟,蓝布旧袍洗得发白,正是前捻军总盟主张乐行。
左右跟着龚得树、侯士维两位旗主,皆是一身尘土,显是匆忙赶至。
“萧总裁!”
张乐行滚鞍下马,抱拳行礼,脸上喜色掩不住,
“可算赶上您了!”
萧云骧也下马,扶住他胳膊:
“张盟主辛苦。这一路民夫转运,全赖你们调度。”
“辛苦啥!”张乐行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咱们捻军兄弟,往日被官府逼得钻山沟、睡野地。
如今正大光明走官道,吃的是军粮,干的是正经事——这差事,痛快!”
龚得树插话道:
“百姓也肯出力。咱们在顺德府募民夫,说好一天管三顿饭,走五十里给三十斤粮,伤了有医治,死了按烈士抚恤。
好家伙,报名的人把衙门口都堵了!”
侯士维点头补充:
“还不是因为免了赋税,支付报酬。
百姓算得清账:给夏军干几个月,挣的粮食够全家吃小半年。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萧云骧细细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
6月5日,大军抵涿州。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北行。
越往北,官道越宽,路旁村落却越发稀疏。
偶见废弃的营垒,土墙上插着折断的矛杆,破烂旗幡在风里飘着几缕布条,皆系旧朝军队溃退的痕迹。
赵烈文指着道旁一处焦黑营地:
“五天前,绿营一个总兵,带万余人在这儿抵抗。
第一军第一师吉文元部,一个冲锋就打垮了他们,烧了营寨。”
6月10日清晨,京师永定门在望。
眼前是一座巨城:
外郭城墙如一道青灰色山脉,在地平线上蜿蜒展开。
永定门居中矗立,城台厚重,箭楼高耸,歇山顶的灰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二十八孔箭窗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眼睛。
萧云骧和石达凯,登上临时搭起的望楼。
石达凯扶着栏杆,盯着城门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拍了拍萧云骧的肩膀。
“阿骧,”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终于到这里了。”
萧云骧转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