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端华言毕,他过转身去,从身后的礼部官员手中接过锦盒。
盒子打开,里头是旧朝二十五宝之首——“大青受命之宝”。
玉玺温润,螭钮狰狞,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将玉玺置于案上,又取过十二章纹衮服、玉带,一一摆好。
两名太监抬着那口薄棺,轻轻放在案侧——这是“舆榇”之礼,意为自缚请罪,生死由君。
最后,端华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玉璧。璧身素面无纹,触手温凉。
他双手捧璧,高举过顶,缓步上前,在萧云骧面前跪下。
这是简化版的古礼:“衔璧牵羊,肉袒面缚”——亡国之君请降的仪式。
萧云骧接过玉璧,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身旁的石达凯。
他低头看着端华,声音平静:
“郑亲王请起。”
端华起身,垂手而立。
“夏府的政策,向来不枉杀一人。”
萧云骧缓缓说道,
“你们这两个条件,即便不提,我们也会这么做。
八旗军民,只要放下兵器,便是夏府子民,一视同仁。”
他略微思索:
“至于奕欣——他这个皇帝,满打满算,不过作了二十天。
我知道,他是被贤丰推出来挡刀的。我不为难他。”
端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得胜门外有座佛寺,原是金代所建,原名‘石佛禅林’,雍政年间改名‘功德林’。”
萧云骧心中泛起一股恶趣味,却面不改色,继续道,
“地方宽敞,屋舍齐全。让他暂居那里,读书学习,静思己过。
他还年轻,若日后愿意,也可以出来为夏府做些事。”
端华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谢……萧总裁宽仁。”
“去吧。”萧云骧摆手,
“限两个小时内打开城门,否则前面的条件,都不作数。”
端华走了。
那顶黄轿又颤巍巍抬起来,一行人穿过吊桥,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千斤闸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轰响。
营门前一时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扑啦声。
林凤翔忽然叹了口气:
“这就……成了?”
“应该成了。”
李开芳颇有些意犹未尽,
“他娘的,老子从广西出来,就等这一天了!
有种他不开城门,我们自己杀进去,这样更痛快!”
石达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璧,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璧身,忽然将它高高举起。
日光透过玉璧,在地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
一个小时后,城门再开。
这一回,是全部京城内外城十三门,全部洞开。
永定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铰链的吱呀声在各处响起,此起彼伏,像一曲凄婉的哀歌。
萧云骧和石达凯并辔入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双眼睛,惊惶的,好奇的,麻木的。
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偶尔有大胆的推开半扇门,见夏军队列整齐,又悄悄合上。
从永定门到正阳门,再进承天门——这条中轴线,萧云骧前世走过数次。
不过那时是游客,挤在人群里,听导游讲“金殿传胪”“御门听政”之类的故事。
如今他是征服者,马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一声声,敲在二百年王朝的脊梁上。
承天门就在眼前。
那是皇城的正门,重檐歇山顶,红墙黄瓦,汉白玉须弥座。
五座券洞门全部打开,奕欣低着头,就跪在正中的门前。
他穿着素色棉布袍,扎着辫子,全身无任何配饰。
可那袍子似乎大了些,松松垮垮罩在他瘦削的身上。
一缕发丝滑了出来,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萧云骧下马,走到他面前。
“恭亲王,”
萧云骧竟然开着玩笑,
“你四哥这般耍弄你,心里有气么?”
奕欣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张了张嘴,看了眼萧云骧,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又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