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凯也走过来,看了奕欣片刻,忽然道:
“带他下去吧。按总裁说的,送去功德林——好生看顾,别为难。”
数名士兵上前,搀起奕欣。
他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皱成一团。
萧云骧目送他消失在门洞里,转身对石达凯说:
“兄长,城里的事交给你。我去西苑——那里清静,联络也方便。”
石达凯点头:“放心。”
西苑在紫禁城西侧,原是皇家园林。
萧云骧不选紫禁城作为临时居所,而是西苑,本身就是一种鲜明的政治态度。
况且西苑风景不错,建筑也足够。
太液池水波光粼粼,瀛台、翔鸾阁、涵元殿等建筑错落散布在水畔岛上,飞檐翘角倒映水中,随风碎成一片金鳞。
萧云骧带着赵烈文,敬翔等,走进了翔鸾阁。
阁高三层,推窗可见太液池全景,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静静立着,像支未燃尽的香。
他里外转了一圈。
家具都是紫檀、花梨的,雕工精细,可漆色黯旧,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的疤痕。
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玉器,蒙了层薄灰。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气味,混杂着霉味和残留的檀香。
“还不如后世修复的呢。”萧云骧忍不住吐槽。
赵烈文没听清:“总裁说什么?”
“没什么。”萧云骧摆摆手,“让人打扫打扫,今晚就住这儿。”
忙碌到日头偏西,城里的事才初步理顺。
石达凯派人来报:
降军已集中看管,共四万二千余人,正在甄别;
府库已封存,账册正在清点;
紫禁城已经封锁,待整理盘点完毕后,作为博物馆,开放给所有百姓参观。
城门由夏军接管,巡逻队已上街,斩了三名趁乱抢劫的青皮,悬首示众,眼下秩序已定。
应天府尹暂由第二军军师张景平代理,待首相曾水源物色好替代人选,再行调换。
萧云骧听罢,只说了一个字:“好。”
晚饭是后厨匆匆弄的——一大锅面条,葱花炝锅,打了七八个鸡蛋,撒一把盐,警卫营十几人一起吃。
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石达凯踏着暮色进来,见萧云骧坐在窗前,对着一碗面发怔。
“想什么呢?”他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
萧云骧回过神,笑了笑:
“不知怎么了,感觉这面,还不如当年在紫荆山喝的野菜粥香。”
石达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噜先喝了一大口汤。
放下碗时,眼眶有点红。
“阿骧,”他声音闷闷的,“真被我们做成了?”
萧云骧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做成了。”
“我今日忙了半日,还觉得是做梦。”
石达凯盯着碗里袅袅的热气,
“从津田到永安,从江城到上京……多少兄弟姐妹死在路上。”
“南王、西王、东王……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大口吃面。
萧云骧慢慢吃着。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鸡蛋炒得嫩,葱花炸得香。
可味道却淡,淡得尝不出滋味。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西山。
太液池的水变成深黛色,琼华岛的白塔成了剪影。
远处城里,零星亮起灯火,一点两点,疏疏落落,像散落的星子。
石达凯吃完面,把碗一推,忽然伸出右掌。
萧云骧有些茫然。
“阿骧,击掌为誓。”
石达凯眼睛亮得灼人,
“往后——收复疆土,抵御外辱,振兴华夏,天下为公。”
萧云骧笑了。
他伸出手,与石达凯的手掌重重击在一起。
“啪”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阁楼里传开,惊起了檐下栖宿的水鸟。
几只黑影扑棱棱飞出去,掠过水面,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远处,更鼓敲响了。咚,咚,咚——是暮时的鼓。
从前这鼓声标志着宫门下钥,现在,它只是时间的一个记号。
新的时代,从这一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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