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竹青听到萧云骧略带调侃的言语,却也不恼。
他“唰”地展开那柄半旧的折扇,慢摇两下,哈哈一笑:
“总裁说笑了。渝州虽好,火锅够味,姑娘水灵。
奈何山高水险,偏于一隅,非统御四海之格局。”
他合起扇子在掌心一敲,话锋转为正经:
“不过,我越琢磨,越觉得佐总军师的提议才是正理——这都城,还真得建在北方。”
“哦?”萧云骧身体微倾,
“理由为何?赖总长所列江城之利,皆是实实在在。
单从‘便利’看,北方诸城,无一能与之比肩。”
李竹青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看似离题的疑问:
“总裁记忆超群,可记得前明洪武三十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血流成河的‘南北榜案’?”
此言一出,熟知史籍的曾水源、佐湘阴、彭钰麟脸色皆动。
石达凯、赖汶光也凝神看来。
那桩案子,可谓在大明洪武年间,掀起一场震惊朝野的血雨腥风。
洪武三十年春闱放榜,礼部所取五十二名进士,竟清一色出自南方,无一位北方学子。
北方士子群情激愤,联名上告,主考徇私舞弊。
朱元璋闻奏震怒,为示公正,特命侍讲张信等人复核试卷。
蹊跷的是,张信等人核查后,竟回奏维持原榜,称北方学子试卷“文理不佳,甚至有犯禁忌之语”。
此举无异火上浇油。
盛怒之下,朱元璋处置酷烈:
新科状元陈?被车裂,复查官张信、副主考白信蹈等被凌迟。
其余涉案官员、士子牵连被诛、流放、下狱者逾二百人。
年逾八旬的主考官刘三吾,因年迈免死,也被革职充军。
耐人寻味的是,朱元璋最终所定罪名并非“科举舞弊”,
而是“为胡党蓝玉余孽”、“心怀怨望,离间南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这显然已非单纯科场案,而是一场借题发挥、以铁腕平衡南北政治势力、防国家分裂的政治算计。
此案之后,明朝科举便正式确立南北分卷,后又分出中卷,并按比例录取。
此规制为后世沿袭。
李竹青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
“诸位试想,以洪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掌控朝局之严密,
当真看不出北方文教,历经唐末五代乃至宋元战乱摧残,与承平已久的南方,存在客观差距?
他既心知肚明,为何掀起这般腥风血雨,又为何铁腕推行南北分榜?”
他稍作停顿,让问题在每人心中沉淀,然后扇骨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无他,唯‘平衡’二字。更深一层,是‘维系’与‘融合’。”
“对某些因名额所限而落榜的南方才子而言,分榜取士确有失公允;
但对志在混一南北、消弭隔阂的王朝而言,这却是维系一统、抚绥四方、防止国家撕裂的必需手段。
有些事,于微观处,或可争论公平与否;
但于宏观处、于治国安邦的大局,只能问是否‘必要’,是否‘有利’。”
书房内静了下来。
唯有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穿过窗玻璃,透进殿来。
李竹青这番引经据典的剖析,将定都背后关乎政治整合、地域平衡与国族认同的深层考量,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已不仅是选一座都城,而是选择一种治国理念。
萧云骧见石达凯仍在思索,便决定先阐述自己综合各层面后的观点:
“仲卿以史为鉴,所言深得我心。
都城必在北地,此乃定论,不仅为守土,更为凝聚人心。”
他起身走向地图,手指先后落在三个被历史反复打磨过的地名上:
“具体而言,可供遴选者不外洛阳、长安、京师三地。
但具体选谁,需仔细权衡。”
手指先点在中原腹心的“洛阳”:
“洛阳居天下之中,漕运尚便,河洛为文明渊薮。
然其地过于居中,既不能如京师控辽东,也不如长安控西域。”
手指继而向西,按在关中盆地的“长安”:
“长安,虎踞关中,东有函谷、潼关天险,南有秦岭屏障。
渭水滋养,四塞之地,易守难攻。
周秦汉唐,凡强盛一统之世,多以此为基,历史积淀天下无双。然则……”
云骧语气微沉,指出致命短板:
“关中平原虽富饶,但经千年开发,地力已显疲态,物产难敷未来都城人口消耗。
定都于此,需用铁路输入大量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