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床外的脚上挂着一只布鞋,要掉不掉。
似是听到了栅栏外的动静,床上的人鼾声一顿,茫然转过头来。
起初眯缝着眼,待目光聚焦,看清李绍荃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夹克时,
他像被滚水烫了的虾子,猛地弹坐起来,慌乱间差点摔下床。
也顾不得找上衣,连滚带爬扑到栅栏边,“噗通”跪倒,随即以头抢地,“砰砰”磕起头来。
“大人!夏府的大人!开恩啊!罪人奕杉知错了!
求大人给萧大王、给曾首相、给各位长官递句话!我奕杉愿意戴罪立功!”
声音急切,带着哭腔,在寂静牢房里格外刺耳。
李绍荃俯视着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浑身白肉,因恐惧而不住颤抖的前朝王爷、钦差大臣。
这个曾用一纸军令和一面金牌,便逼迫他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庐州坚城、导致最后全军覆灭的罪魁祸首。
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懑、屈辱与不甘的恶气,此时看着脚下苦苦哀求之人,不知怎的,竟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滑稽感,以及从心底漫上来的悲凉。
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讥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牢内:
“奕杉王爷,您可是圣祖的子孙,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这‘气节’二字,莫非也跟着贤丰,一道‘北狩’了不成?”
奕杉磕头的动作一僵,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急声道:
“气节?贤丰弃宗庙社稷于前,奕欣开城门迎敌于后!
他们做皇帝的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讲什么气节?”
此时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李绍荃,不由住了嘴,脸上有些讪讪。
过了片刻,见李绍荃似要转身离开,忍不住又开口哀求:
“绍荃,纵然往日我待你稍有刻薄,但今日君为堂上客,我为阶下囚。
看在往日共事的情分上,拉老哥一把吧!”
李绍荃听着这言语,那点讥诮的笑意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为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畅快吗?或许有那么一瞬。但转瞬便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
自己和恩师宣誓效忠、为之流血苦战的,竟是这样一群人物。
覆巢之下,竟无一人有殉国的勇气。
他们从根子上,便已被蚀空了。
恩师的碧血,原也只是涂染了这朽烂的梁柱。
他不再看奕杉一眼,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的老唐,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干涩:
“唐叔,我们走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率先沿来路快步走去。
老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身后,奕杉的喊声陡然拔高,在幽深阴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阵阵回音:
“绍荃兄!帮我带句话!我也可以爱夏府!也可以拥护平等共治!”
李绍荃胸中一阵憋闷,越走越快。
穿过两道沉重铁门和数排空寂牢房。
直到他走出大门,“哐当”一声,隔绝内外的大铁门,在身后重重关闭,奕杉的声音戛然而止。
炽烈明亮的夏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得他有些刺眼,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踉跄一步,手扶在墙壁上。
耳边是聒噪不休的蝉鸣,热浪裹挟着街面市井隐约的嘈杂扑面而来,带着鲜活、混乱,却无比真实的生活气息。
他仰起头,任由阳光灼烤脸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仿佛要将肺腑间残留的所有阴湿、腐朽与绝望,都置换干净。
自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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