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于严密的监察之下,让他在地方发挥所长,未必是坏事。
“事情办得漂亮,是该嘉奖。”
萧云骧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不过兄长,你也记得私下提醒他一句:前途远大,更要爱惜羽毛。
钱财是身外之物,夏府的律法森严,督察局的手段众多,莫要因小失大。”
曾水源点头应承,却又笑道:
“在我们这套环环相扣的制衡体系下,他想如旧朝官场那般上下其手,恐怕刚有苗头,就会被同僚或书记员举发了。
不过,是该提醒。
人有时,难免被眼前的诱惑,晃花了眼。”
两人继续沿小径缓步而行。
秋风穿过残荷与枯苇,发出萧瑟声响。
几片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最终轻轻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直至消失无形。
“兄长,”萧云骧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对岸宫墙厚重的轮廓,
“你说,二十年之后,这些工厂里造出的机器,其中能有几分,是完全按照我们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图纸造出来的?”
曾水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从厚厚的落叶中,拾起一片近乎完美的银杏叶,对着西斜的阳光,细看它那精巧绝伦的脉络。
“头一批机器,或许十成中有九成九是依样画葫芦,能仿造得一丝不差,便算成功。
第二批,我们可能就能改掉一两处不顺手的地方。
待到第五批、第十批……
总会有些东西,是加入我们自己的巧思,解决我们自己特有的问题。”
他将叶子轻轻放回原处。
“只要钢炉的炉火不熄,铁水长流不断;
各类学堂、工院能蓬勃兴起,一代代青年才俊能心无旁骛地埋首钻研……
那么,终有一日,我们不仅能制造,还能设计;不仅能仿造,还能创造。”
他声调放缓:
“但这路不好走。市场换技术,听起来是条捷径,实是一着险棋。
用得不好,便是仰人鼻息,永为附庸。”
萧云骧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也弯下腰,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它光滑细腻的叶面,感受那独特的、属于生命的温润质地。
夕阳渐渐西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上,交织在一起。
池面被染成一片瑰丽而沉静的赤金色,粼粼波光,跳跃闪烁,宛如巨型熔炉里沸腾奔流的铁水。
更远处,京师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袅袅婷婷,
与漫天舒卷的晚霞交融,渐渐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云锦。
这是一个古老国度金秋的傍晚。
土地刚经历战火犁铧的深翻,喘息初定,带着深刻的伤痛与焕然一新的面貌。
现在,它又被另一股三千年未有的力量注入:
来自遥远异邦的资本、技术与理念,
与本土勃发的国家意志、千年积淀的智慧、对富国强兵的深切渴望,彼此交融。
种子已经播下——有的漂洋过海而来,有的本就深藏于沃土。
它们都将在这片深厚而独特的土壤里相遇、碰撞、磨合,最终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未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何种果,无人能全然预料。
但无论如何,犁头已深深破开板结的土壤。
耕耘既始,方向已明。
这便够了。
风虽起于青萍之末,但终将吹度遥远的玉门关。
而此刻,微风正拂过太液池平静的水面,掠过西苑已见凋敝,却更见风骨的老树枝头。
它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清寒与爽冽,也裹挟着一股新鲜躁动、充满无限可能的气息,
向着高高的宫墙之外,向着更广阔的天地之间,徐徐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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