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发现了?”
他站起身,踱到书案旁,伸手指点那行日期,
“瞧瞧,没写年号。”
萧云骧恍然,随即生出疑惑:
“高丽国书,向来严谨,怎会出这等纰漏?”
“不是纰漏,”李竹青摇开他那柄边骨已磨出木色的旧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
“是故意为之,也是不得已。”
他在案前踱了半步,窗外光影在他靛蓝的袍子上流转。
“高丽自丙子年,被迫臣服旧朝,官样文章上,自然得用旧朝年号。
可骨子里,何曾真心认过?”
他把扇子往手心一合。
“其一,他们自诩‘小中华’,觉着自家才是孔孟正道、衣冠礼乐的真传。
旧朝剃发易服,在他们眼里,那是‘以夷变夏’,早失了正统。
士人私下常说:‘胡虽据中原,非中国也;我虽处东陲,实中华也。’”
萧云骧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贺表上那些恭敬的辞句,又转向李竹青。
“其二,行事是两套法子。”
李竹青继续道,
“给旧朝的公文,用旧朝年号,行三跪九叩之礼,是场面功夫。
可自家史书笔记里头,用的却是干支,或标‘崇祯后某某年’,称旧朝为‘胡’、为‘虏’。
早年使臣来华,前明时写《朝天录》,‘朝天’二字何等恭敬;
到了旧朝,就改叫《燕行录》——‘燕行’,不过是记个行程罢了,敬意全无。
有使臣在日记里直言:‘穿大明衣冠,屈膝于犬羊之庭,痛哉!’”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咚轻响。
“其三,”李竹青声音低了些,
“念前明的心思,从来没断。
孝宗朝暗地里筹划过‘北伐’,想联南明、合郑家,可惜没成。
即便到了如今,士林里头‘尊周思明’的议论,也从未歇过。
心底里,是等着‘胡运’衰败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澄澈的秋日长空。
“至于旧朝那几个号称‘盛世’的皇帝,在高丽士人眼里,也不过是‘胡酋’罢了。”
萧云骧听到此处,面露诧异。
李竹青回头瞧见他神色,嘻嘻一笑,走回案前,用扇柄点了点贺表落款。
“所以啊,贤丰八年是不能用了。
‘崇祯后二百十四年’——他们摸不准咱们对前明到底什么态度,不敢贸然写。
咱们用的西历纪年,他们又瞧不上,觉得非中华正朔。
思来想去,只剩干支可用。
这‘戊午’二字,看着简单,里头藏着的别扭和纠结,可深了去了。”
“崇祯后二百十四年?”
萧云骧重复这古怪说法,抬眼看向李竹青,目光里带着怀疑。
李竹青迎着他的视线,笑意更深:
“总裁觉着我又在胡扯?”
萧云骧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哈哈!”李竹青折扇“啪”地一合,
“按高丽民间和士林私下的算法,今年,还真就是崇祯后二百十四年。”
他敛了笑意,语气透出几分感慨。
“这高丽,对前明是真心尊奉。
到如今,国内礼制、服饰、文书格式,乃至士人吟诗作对的腔调,都还守着大明那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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