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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壁渗下的水珠砸在青石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是在给这死寂的破庙敲着丧钟。
残令入井的刹那,醉仙楼外那满地焦黑的流沙痕,忽然无风自动。原本死气沉沉的腐土之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朱玉猛地抬头,玄铁刺瞬间横在胸前,肋下的伤口因这骤然紧绷的动作再次撕裂,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杨十三郎低哑出声,半边石化的身躯依旧靠在井壁上,但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住了楼外翻涌的浓雾。
雾气里,原本被流沙阵绞杀殆尽的残魂怨煞,竟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勾动,化作一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黑线,顺着焦土中的裂缝疯狂倒灌回醉仙楼。
楼内那几根早已朽烂的梁柱,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用力掰扯着这座行将就木的破楼。
“那东西……醒了。”胭脂虎断臂的袖口猛地绷紧,她将断刀狠狠插进脚边的腐土,借力稳住身形,眼中那抹戏谑彻底褪去,只剩阵中更阴毒、更怨毒的气息,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
杨十三郎喉头又是一阵腥甜,但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烂柯令已废,他与这烂柯山的最后一点阴煞联系被彻底斩断。此刻盘踞在这山中的,不再是受令牌约束的山魂,而是那道被逼入绝境、彻底撕破脸皮的残魂。它察觉到了他们的回归,更察觉到了烂柯令的消失——这彻底激怒了它。
“墨卿。”杨十三郎声音低得几乎被井壁的滴水声盖过。
蒲团上,本已昏死的墨卿竟在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心口被逼出的那滴心头血,让他与这鬼市死气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他强撑着掀起眼皮,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楼外那扭曲翻涌的雾气,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它……它在抽地脉的怨气。”墨卿的声音气若游丝,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烂柯令废了,残魂没了束缚,它要把整座烂柯山……变成它的养尸地!”
话音未落,醉仙楼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只有三根指头的枯爪,带着刺骨的阴风,直取靠在井边的杨十三郎面门!
朱玉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将玄铁刺脱手掷出。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用尚且完好的左肩狠狠撞向那只枯爪。
“砰!”
枯爪与少年的肩膀相撞,发出一声如同败革撕裂的闷响。朱玉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顺着肩膀经脉疯狂涌入,肋下伤口瞬间炸开,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井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青石井栏上。
而那只被玄铁刺击中的枯爪,在半空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黑气溃散,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滔天的怨毒,再次朝杨十三郎扑去。
“妈的,阴魂不散!”胭脂虎怒喝一声,左手抡起断刀,借力一跃,刀锋带着她半生的煞气,狠狠劈向那团黑气。
杨十三郎依旧靠在井边,半边石化的身躯无法动弹,但他看着那团扑面而来的黑气,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想拿我养尸?”他低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你……还不够格。”
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缓缓按在了青石井壁上。指尖触碰到朱玉刚才喷出的那口鲜血,又顺着井壁,摸到了那块刚刚掩盖住烂柯令残片的碎砖。
没有阴煞,没有令牌。他此刻能调动的,只有这口废井里积攒了百年的、最纯粹的死气,以及自己这具早已半生不死、被大道所弃的残躯。
“墨卿,点火。”杨十三郎淡淡吐出两个字。
墨卿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大人的意图。她咬破舌尖,一口带着淡金色的血雾喷出,直扑醉仙楼中央那张早已朽烂的供桌。
“轰!”
供桌瞬间燃起一团幽绿色的鬼火。而在那鬼火燃起的刹那,杨十三郎按在井壁上的左手,猛地发力!
青石井壁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那块掩盖住残令的碎砖,被他硬生生按进了井壁深处。失去了最后一点阻隔,井底那口被烂柯令镇压了百年的死气,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杨十三郎的掌心,疯狂涌入他早已石化的躯壳之中。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杨十三郎喉咙里挤出。他的左眼瞬间爬满了血丝,而右眼那半边石化的眼眶,竟在死气的疯狂灌注下,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残魂化作的黑气扑到他面前,却在触及这股从井底喷涌而出的、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死气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尖啸,像是遇到了什么足以令它魂飞魄散的东西,硬生生止住了前扑的势头。
烂柯山的伤,不仅结了痂,此刻,正被杨十三郎亲手撕开。用最痛的方式,去喂饱这山中最凶的恶鬼。
幽绿鬼火在朽烂供桌上疯狂舔舐,将醉仙楼内映得一片鬼气森森。
杨十三郎左掌死死抵住井壁,青石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井底那口积压了百年的死气,像找到了宣泄的口子,顺着他石化的臂膀疯狂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