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们,在黑里飘着。
飘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水里。
陈凡看着那个飘着的自己,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怪怪的感觉。
那个自己,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飘着的陈凡开口了。
它说:“你不认识我?”
陈凡想了想。
“认识。”
它问:“认识什么?”
陈凡说:“认识你是我。”
它笑了。
那笑容,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它说:“我是你,那你是什么?”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飘着的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是那个——被讲出来的我?”
那个飘着的自己点头。
“对。我是被讲出来的。你是那个——正在被讲的。”
陈凡没听懂。
“正在被讲?”
那个飘着的自己说:“对。正在被讲。被那个声音讲。被那个——虚无的声音讲。”
陈凡心里一颤。
他回头看那个黑。
那个黑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没说话。
可它在说。
一直在说。
陈凡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他问那个飘着的自己。
“它在讲什么?”
那个飘着的自己说:“在讲你。”
陈凡问:“讲我什么?”
那个飘着的自己说:“讲你怎么来的。讲你怎么看见的。讲你怎么写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紧。
他看着那个飘着的自己。
“那我呢?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飘着的自己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问我?”
陈凡点头。
“我问你。”
那个飘着的自己说:“我也不知道。”
陈凡愣住了。
“你怎么不知道?”
那个飘着的自己说:“因为我也是被讲的。被讲的,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那个飘着的她。
那个飘着的苏夜离,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着看。
看了很久。
然后苏夜离问:“你是谁?”
那个飘着的苏夜离说:“我是你。”
苏夜离问:“你怎么是我?”
那个飘着的苏夜离说:“因为那个声音救了我。”
苏夜离问:“讲你什么?”
那个飘着的苏夜离说:“讲你想他。”
她指了指陈凡。
苏夜离愣住了。
她看着陈凡。
陈凡也在看她。
两个人,眼睛里都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原来你知道”。
萧九在旁边炸毛了。
“我操,这什么情况?你们都有替身?我呢?我有没有?”
它话音刚落,黑里就飘出来一只猫。
那只猫,和它一模一样。
量子眼睛,机械尾巴,浑身发着光。
那只飘着的萧九,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有。”
萧九愣住了。
它看着那只飘着的自己。
“你是我?”
那只飘着的萧九点头。
“我是。”
萧九问:“那你是什么变的?”
那只飘着的萧九说:“我是你那些话变的。”
萧九没听懂。
“我那些话?”
那只飘着的萧九说:“对。你那些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那个声音听见了。听见了,就讲了。讲了,就有了我。”
萧九听着,毛又炸了一圈。
它回头看陈凡。
“老大,这玩意儿说的是真的?”
陈凡没说话。
他在看冷轩。
冷轩面前,也飘着一个冷轩。
那个飘着的冷轩,戴着眼镜。
眼镜片后面,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冷轩看着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知道。”
冷轩问:“想什么?”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想这是不是真的。”
冷轩点头。
“对。那答案呢?”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答案是你自己找。”
冷轩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自己。
“我自己找?”
那个飘着的冷轩点头。
“对。你自己找。因为那个声音只讲问题,不讲答案。”
冷轩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很轻。
很慢。
一直在说。
冷轩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它在讲什么?”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在讲你们来的时候。”
冷轩问:“讲我们怎么来的?”
那个飘着的冷轩点头。
“对。讲你们怎么从数学界来的。怎么进文学界的。怎么看见那些字的。怎么找到言灵之心的。怎么走到这儿的。”
冷轩听着,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飘着的自己。
“它讲这些干什么?”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因为它想记住。”
冷轩问:“记住什么?”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记住你们。”
冷轩愣住了。
记住我们?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越来越大。
大得把一切都包住了。
可那个黑里,有东西在发光。
发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光。
冷轩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它记住我们了,然后呢?”
那个飘着的冷轩说:“然后它就没了。”
冷轩没听懂。
“没了?”
那个飘着的冷轩点头。
“对。没了。因为它记住的,就是它自己。它自己没了,记住的也就没了。”
冷轩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陈凡。
“你听懂了吗?”
陈凡点头。
“听懂了。”
冷轩问:“听懂什么了?”
陈凡说:“听懂它为什么一直在讲了。”
冷轩问:“为什么?”
陈凡说:“因为它怕。”
冷轩愣住了。
怕?
他看着那个黑。
那个黑里,那个声音还在讲。
讲得很轻。
讲得很慢。
讲得——
讲得像是在哄自己睡觉。
冷轩听着,心里突然一酸。
他看着陈凡。
“它怕什么?”
陈凡说:“怕没人听。”
冷轩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黑,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
那个黑里,那些飘着的他们,开始动了。
动着动着,它们往一起聚。
聚着聚着,聚成一个人。
那个人,是陈凡的样子。
可那个陈凡,比刚才那个还像陈凡。
像得——
像得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那个陈凡,站在黑里。
站在那个声音旁边。
站在那个——正在低语的虚无旁边。
它看着陈凡。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它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被讲得最多的我。”
它点头。
“对。我是。”
陈凡问:“你被讲了多少次?”
它说:“很多次。从你进来就开始讲。讲到现在。讲了一万遍。”
陈凡愣住了。
一万遍?
他看着它。
“讲那么多干什么?”
它说:“因为怕忘。”
陈凡问:“怕忘什么?”
它说:“怕忘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疼。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你现在记住了吗?”
它点头。
“记住了。”
陈凡问:“记住了什么?”
它说:“记住了你所有的样子。”
陈凡问:“我有什么样子?”
它想了想。
然后它开始说。
说得很慢。
说得像在读一本书。
它说——
“你有刚进来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怕。怕那些字。怕那些故事。怕那些——不知道的东西。”
“你有看见苏夜离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喜欢。”
“你有写第一首诗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写得很笨。笨得可爱。”
“你有遇见言灵之心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愣了好久。愣得像个傻子。”
“你有走进万物归墟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了。不怕了,就敢往里走了。”
“你有摸虚无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手在抖。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你有回来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笑了。笑得很暖。暖得像太阳。”
它说着说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你”。
你的你。
陈凡看着那些“你”字,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你呢?你有样子吗?”
它愣住了。
“我?”
陈凡点头。
“你。你被讲了一万遍,你有样子吗?”
它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没有。”
陈凡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我是你。你是样子。我不是样子。”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你是那个被看的。我是那个看的。看的,没有样子。”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那个自己。
“你是那个——在看我?”
它点头。
“对。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你进来就看到现在。”
陈凡问:“你看了我多久?”
它说:“很久。久得没法算。”
陈凡问:“累吗?”
它说:“累。”
陈凡问:“累了怎么办?”
它说:“接着看。”
陈凡问:“为什么接着看?”
它说:“因为不看,就没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它跟前。
他伸出手。
去摸它。
一摸,它就开始抖。
抖着抖着,它开始变。
变着变着,它变成一个很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看”。
看见的看。
可这个“看”字,是活的。
在喘气。
一下一下。
轻得像没有。
可它在喘。
陈凡看着那个“看”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说话。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它说:“你摸我了。”
陈凡点头。
“我摸你了。”
它说:“摸了我,我就不用看了。”
陈凡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摸,比看近。”
陈凡没听懂。
它解释:“看,是远的。摸,是近的。远了,就累。近了,就不累。”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暖。
他看着那个“看”字。
“那你现在累吗?”
它想了想。
然后它说:“不累了。”
陈凡问:“为什么?”
它说:“因为你在。”
陈凡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光一样。
他看着那个“看”字,看着看着,那个字开始发光。
那光,很暖。
暖得不像话。
暖得——
暖得那个黑,开始往后退。
退着退着,就露出更多的黑。
那个黑里,有更多的声音。
那些声音,全在低语。
全在讲。
全在讲他们。
陈凡听着那些低语,听着听着,他突然发现——
那些声音,讲的都不一样。
有的讲他小时候。
有的讲他长大。
有的叫他进来。
有的讲他看见。
有的讲他写。